=== 碧巖錄/序 === 《序》 《碧巖錄》全稱《佛果圓悟禪師碧巖錄》,亦稱《碧巖集》,是宋代著名禪僧圜悟克勤大師所著,共十卷。書的內容即重顯禪師的百則頌古和圓悟的評唱組成。每一節的具體結構是:一、垂示,即對該則的案例提示綱要,加以引介。二、列出公案案例,其中夾注著語或評語。三、對該則案例加以評唱。四、列出雪竇重顯的頌古詩,其中亦夾注著語或評語。五、對頌古詩作解說性評述。 此書撰成後,在禪林享有盛譽,向有「禪門第一書」之稱。雪竇大師的頌古百則,向來被認為是禪文學的典範之作。而圜悟大師的評唱,與原詩可謂珠聯璧合,使得本書成為禪文學史上的一顆璀璨奪目的明珠。在過去,很多參禪者從書進入禪悟之門,也有很多參禪者因此書墜入野狐劫之身。故向來視若拱璧者有之,付諸一炬者有之,真可謂醍醐上藥,既能殺人,亦能活人。 雖然網上各種佛教資訊浩如煙海,洋洋大觀,但據筆者所知,迄今還沒有一部《碧巖錄》,因此筆者特將這部書的文本加以新式標點上網, 供喜愛禪學與禪詩的朋友閱讀。這是地地道道、原汁原味的禪詩及欣賞。酌之不竭,挹之彌甘。只要潛心涵詠,自可於欣賞頌古、評唱的同時,領略到禪詩禪語的無窮風光,從而心花頓發,頓悟真如。 言生居士謹識。二○○○年二月 原書序 序一 序一 至聖命脈,列祖大機,換骨靈方,頤神妙術,其惟雪竇禪師。具超宗越格正眼,提掇正命,不露風規,秉烹佛鍛祖鉗錘,頌出衲僧向上巴鼻。銀山鐵壁,孰敢鉆研,蚊咬鐵牛,難為下口。不逢大匠,焉悉玄微。粵有佛果老人,住碧巖日,學者迷而請益,老人憫以垂慈,剔抉淵源,剖析底理,當陽直指,豈立見知。百則公案,從頭一串穿來;一隊老漢,次第總將按過。須知趙璧本無瑕纇,相如謾誑秦王。至道實乎無言,宗師垂慈救弊,倘如是見,方知徹底老婆。其或泥句沉言,未免滅佛種族。普照幸親師席,得聞未聞,道友集成簡編,鄙拙敘其本末。時建炎戊申,暮春晦日,參學嗣祖比丘普照謹序。 序二 序二 自《四十二章經》入中國,始知有佛。自達摩至六祖傳衣,始有言句。曰「本來無一物」為南宗,曰「時時勤拂拭」為北宗,於是有禪宗頌古行世。其徒有翻案法,呵佛罵祖,無所不為,間有深得吾詩家活法者。然所謂第一義,焉用言句?雪竇、圓悟,老婆心切,大慧已一炬丙之矣,嵎中張偉明遠,燃死灰復板行,亦所謂老婆心切者歟?大德四年庚子,四月初八日癸丑,紫陽山方回萬里序。 序三 序三 《碧巖集》者,圓悟大師之所述也。其大弟子大慧禪師,乃焚棄其書。世間種種法皆忌執著,釋子所歸敬莫如佛,猶有時而罵之。蓋有我而無彼,由我而不由彼也。舍己徇物,必至於失己。夫心與道一,道與萬物一,充滿太虛,何適而非道?第常人觀之,能見其所見,而不見其所不見。求之於人,而人語之,如東坡日喻之說,往復推測,愈遠愈失。自吾夫子體道,猶欲無言,而況佛氏為出世間法,而可於文字言語而求之哉!雖然,亦有不可廢者,智者少而愚者多,已學者少未學者多。大藏經五千餘卷,盡為未來世設。茍可以忘言,釋迦老子便當閉口,何至如是叨叨!天下之理,固有不離尋常之中,而超出於尋常之表。雖若易知,而實未易知者。不求之於人,則終身不可得。古者名世之人,非千人之英,則萬人之傑也,太阿之劍,天下之利劍也。登山則戮虎豹,入水則亡蚊龍,人之知之,盡於是已。然古人有善用之者,乘城而戰,順風而揮之,三軍為之大敗,流血赭乎千里。是豈可以一己之所能,而盡疑之哉。自吾聞有是書,求之甚至。嵎中張氏,始更刻木,來謀於予,遂贊而成之,且為題其首。大德九年歲乙已,三月吉日,玉岑休休居士,聊城周馳,書於錢唐觀橋寓舍。 序四 序四 或問:《碧巖集》之成毀孰是乎?曰:皆是也,齒+彥齲來東,單傳心印,不立文字固也。而《血脈》、《歸空》諸論,果誰為之哉?古謂不在文字不離文字者,真知言。已使人人於卷簾、聞板、豎指、觸腳之際,了卻大事,文字何有哉?拈花微笑以來,門竿倒卻之後,才涉言句,非文字無以傳,是又不可廢者也。祖教之書,謂之公案者,倡於唐而盛於宋,其來尚矣。二字乃世間法中吏犢語。其用有三:面壁功成,行腳事了,定盤之星難明,野狐之趣易墮,具眼為之勘辨,一呵一喝,要見實詣,如老吏據獄讞罪,底裏悉見,情款不遺,一也。其次則嶺南初來,西江未吸,亡羊之歧易位,指海之針必南,悲心為之接引,一棒一痕,要令證悟,如廷尉執法平反,出人於死,二也。又其次則犯稼憂深,系驢事重,學奕之志須專,染絲之色易悲,大善知識為之咐囑,俾之心死蒲團,一動一參,如官府頒示條令,令人讀律知法,惡念才生,旋即寢滅,三也。具方冊,作案底,陳機境,為格令,與世間所謂金科玉條清明對越諸書,初何以異?祖師所以立為公案,留示叢林者,意或取此。奈何末法以來,求妙心於瘡紙,付正法於口談。點盡鬼神,猶不離簿;傍人門戶,任喚作郎。劍去矣而舟猶刻,兔逸矣而株不移,滿肚葛藤,能問千轉,其於生死大事,初無干涉。鐘鳴漏盡,將焉用之。嗚乎!羚羊掛角,未可以形跡求。而善學大意者,豈步亦步,趨亦趨哉?知此則二老之心皆是矣。圓悟顧念子孫之心多,故重拈雪竇頌;大慧救焚拯溺之心多,故立毀碧巖集。釋氏說一大藏經,末後乃謂,不曾說一字,豈欺我哉。圓悟之心,釋氏說經之心也;大慧之心,釋氏諱說之心也。禹稷顏子,易地皆然,推之挽之,主於車行而已。爾來二百餘年,嵎中張明遠,復鏤梓,以壽其傳,豈祖教回春乎,抑世故有數乎。然是書之行,所關甚重。若見水即海,認指作月,不特大慧憂之,而圓悟又將為之去粘解縛矣。昔人寫照之詩曰:「分明紙上張公子,盡力高聲喚不應。」欲觀此書,先參此語。大德甲辰四月望,三教老人書。 註腳 === 碧巖錄/卷第一 === 《卷第一》 第一則 碧巖錄第一則 垂示云:隔山見煙,早知是火,隔墻見角,便知是牛。舉一明三,目機銖兩,是衲僧家尋常茶飯。至於截斷眾流,東湧西沒,逆順縱橫,與奪自在,正當恁麼時,且道:是什麼人行履處,看取雪竇葛藤。 舉梁武帝問達摩大師:「如何是聖諦第一義?」摩云:「廓然無聖!」帝曰:「對朕者誰?」摩云:「不識。」帝不契,達摩遂渡江至魏。帝後舉問志公,志公云:「陛下還識此人否?」帝云:「不識。」志公云:「此是觀音大士,傳佛心印。」帝悔,遂遣使去請,志公云:「莫道陛下發使去取,闔國人去,他亦不回。」 達摩遙觀此上有大乘根器,遂泛海得得而來。單傳心印,開示迷途,不立文字,直指人心,見性成佛。若恁麼見得,便有自由分,不隨一切語言轉,脫體現成,便能於後頭,與武帝對談,並二祖安心處,自然見得。無計較情塵,一刀截斷,灑灑落落,何必更分是分非,辨得辨失。雖然恁麼,能有幾人? 武帝嘗披袈裟,自講《放光般若經》,感得天花亂墜,地變黃金。辦道奉佛,誥詔天下,起寺度僧,依教修行,人謂之佛心天子。達摩初見武帝,帝問:「朕起寺度僧,有何功德?」摩云:「無功德。」早是惡水驀頭澆,若透得這個「無功德話」,許爾親見達摩。且道,起寺度僧,為什麼都無功德?此意在什麼處? 帝與婁約法師、傅大士、昭明太子,持論真俗二諦。據教中說,真諦以明非有,俗諦以明非無,真俗不二,即是聖諦第一義,此是教家極妙窮玄處。帝便拈此極則處,問達摩:「如何是聖諦第一義?」摩云:「廓然無聖。」天下衲僧跳不出,達摩與他一刀截斷。如今人多少錯會,卻去弄精魂,瞠眼睛云:「廓然無聖。」且喜沒交涉。五祖先師嘗說:「只這廓然無聖,若人透得,歸家穩坐。」一等是打葛藤,不妨與他打破漆桶,達摩就中奇特。 所以道,參得一句透,千句萬句一時透,自然坐得斷把得定。古人道:「粉骨碎身未足酬,一句了然超百億。」達摩劈頭與他一拶,多少漏逗了也。帝不省,卻以人我見故,再問:「對朕者誰?」達摩慈悲忒殺,又向道「不識」。直得武帝眼目定動不知落處,是何言說,到這裡有事無事,拈來即不堪。端和尚有頌云:「一箭尋常落一雕,更加一箭已相饒。直歸少室峰前坐,梁主休言更去招。」復云:「誰欲招?」帝不契,遂潛出國。這老漢只得心+麼心+羅,渡江至魏。時魏孝明帝當位,乃此北人種族,姓拓跋氏,後來方名中國。達摩至彼,亦不出見。直過少林,面壁九年,接得二祖,彼方號為壁觀婆羅門。梁武帝後問志公,公云:「陛下還識此人否?」帝曰:「不識。」且道與達摩道底,是同是別?似則也似,是則不是。 人多錯會道,前來達摩是答他禪,後來武帝是對他志公,乃相識之識,且得沒交涉。當時志公恁麼問,且道作麼生敗對,何不一棒打殺,免見搽胡。武帝卻供他款道「不識」,志公見機而作,便云:「此是觀音大士,傳佛心印。」帝悔,遂遣使去取,好不唧口+留,當時等他道「此是觀音大士傳佛心印」,亦好擯他出國,猶較些子。 人傳志公天鑒十三年化去,達摩普通元年方來,自隔七年,何故卻道同時相見,此必是謬傳。據傳中所載,如今不論這事,只要知他大綱。已道達摩是觀音,志公是觀音,阿那個是端的底觀音?既是觀音,為什麼卻有兩個?何止兩個,成群作家。時後魏光統律師,菩提流支三藏,與師論議,師斥相指心,而褊局之量,自不堪任,竟起害心,數加毒藥,至第六度,化緣已畢,傳法得人,遂不復救,端居而逝,葬於熊耳山定林寺。後魏宋云奉使,於蔥嶺遇師手攜只履而往。武帝追憶,自撰碑文云:「嗟夫,見之不見,逢之不逢,遇之不遇,今之古之,怨之恨之。」復贊云:「心有也,曠劫而滯凡夫;心無也,剎那而登妙覺。」且道,達摩即今在什麼處,磋過也不知。 聖諦廓然,何當辨的? 對朕者誰,還云不識。 因茲暗渡江,豈免生荊棘。 闔國人追不再來,千古萬古空中相億。 休相億,清風匝地有何極! 且據雪竇頌此公案,一似善舞大阿劍相似,向虛空中盤礡,自然不犯鋒芒。若是無這般手段,才拈著便見傷鋒犯手。若是具眼者,看他一拈一掇,一褒一貶,只用四句,揩定一則公案。大凡頌古只是繞路說禪,拈古大綱據款結案而已。雪竇與他一拶,劈頭便道:「聖諦廓然,何當辨的?」雪竇於他初句下,著這一句,不妨奇特。且道,畢竟作麼生辨的?直饒鐵眼銅睛,也摸索不著,到這裏,以情識卜度得麼? 所以雲門道:如擊石火,似閃電光。這個些子,不落心機意識情想,等爾開口,堪作什麼?計較生時,鷂子過新羅。雪竇道:爾天下衲僧,何當辨的,「對朕者誰?」著個「還云不識」,此是雪竇忒殺老婆,重重為人處。且道,「廓然」與「不識」,是一般兩般?若是了底人分上,不言而諭;若是未了底人,決下打作兩橛。諸方尋常皆道雪竇重拈一遍,殊不知,四句頌盡公案了。後為慈悲之故,頌出事跡。 「因茲暗渡江,豈免生荊棘。」達摩本來茲土,與人解粘去縛。抽釘拔楔,鏟除荊棘,因何卻道「生荊棘」?非止當時,諸人即今腳跟下,已深數丈。「闔國人追不再來,千古萬古空相憶。」可殺不丈夫。且道達摩在什麼處?若見達摩,便見雪竇末後為人處。雪竇恐怕人逐情見,所以撥轉關捩子,出自己見解云:「休相憶,清風匝地有何極。」既休相憶,爾腳跟下事,又作麼生?雪竇道,即今個裡匝地清風,天上天下有何所極。 雪竇拈千古萬古之事,拋向面前,非止雪竇當時有何極,爾諸人分上亦有何極。他又怕人執在這裏,再著方便,高聲云:「這裡還有祖師麼?」自云「有。」雪竇到這裏,不妨為人,赤心片片。又自云:「喚來與老僧洗腳!」太殺減人威光,當時也好與本分手腳。且道,雪竇意在什麼處?到這裏,喚作驢則是,喚作馬則是,喚作祖師則是,如何名邈?往往喚作雪竇使祖師去也,且喜沒交涉。且道畢竟作麼生?只許老胡知,不許老胡會! 第二則 碧巖錄第二則 垂示云:乾坤窄,日月星辰一時黑。直饒棒如雨點,喝似雷奔,也未當得向上宗乘中事。設使三世諸佛只可自知,歷代祖師全提不起,一大藏教詮注不及,明眼衲僧自救不了。到這裏,作麼生請益?道個佛字,拖泥帶水;道個禪字,滿面慚惶。久參上士不待言之,後學初機直須究取。 舉趙州示眾云:「至道無難,唯嫌揀擇。才有語言,是揀擇,是明白。老僧不在明白里,是汝還護惜也無?」時有僧問:「既不在明白里,還護借個什麼?」州云:「我亦不知。」僧云:「和尚既不知,為什麼卻道不在明白裏?」州云:「問事即得,禮拜了退。」 趙州和尚,尋常舉此話頭,只是唯嫌揀擇。此是三祖《信心銘》云:「至道無難,唯嫌揀擇,但莫憎愛,洞然明白。」才有是非,是揀擇,是明白,才恁麼會,磋過了也,鉸釘膠粘,堪作何用?州云:「是揀擇,是明白。如今參禪問道,不在揀擇中,便坐在明白里,老僧不在明白里,汝等還護借也無?」汝諸人既不在明白里,且道,趙州在什麼處?為什麼卻教人護借?五祖先師當說道:「垂手來似過爾。」爾作什麼生會?且道,作麼生是垂手處?識取鉤頭意,莫認定盤星。 這僧出來,也不妨奇特。捉趙州空處,便去拶他:「既不在明白里,護借個什麼?」趙州更不行棒行喝,只道:「我亦不知。」若不是這老漢,被他拶著,往往忘前失後。賴是這老漢,有轉身自在處,所以如此答他。如今禪和子,問著也道,我亦不知不會,爭奈同途不同轍,這僧有奇特處方始會問:「和尚既不知,為什麼卻道不在明白裏?」更好一拶,若是別人,往往分疏不下。趙州是作家,只向他道「問事即得,禮拜了退。」這僧依舊無奈這老漢何,只得飲氣吞聲。 此是大手宗師,不與爾論玄論妙,論機論境,一向以本分事接人。所以道:相罵饒爾接嘴,相唾饒爾潑水。殊不知,這老漢,平生不以棒喝接人,只以平常言語,只是天下人不奈何,蓋為他平生無許多計較,所以橫拈倒用,逆行順行,得大自在。如今人不理會得,只管道,趙州不答話,不為人說,殊不知,當面磋過。 至道無難,言端語端。 一有多種,二無兩般。 天際日上月下,檻前山深水寒。 髑髏識盡喜何立,枯木龍吟銷未幹。 難難,揀擇明白君自看! 雪竇知他落處,所以如此頌「至道無難」,便隨後道「言端語端。」舉一隅不以三隅反。雪竇道:「一有多種,二無兩般。」似三隅反一。爾且道,什麼處是言端語端處?為什麼一卻有多種,二卻無兩般?若不具眼,向什麼處摸索。若透得這兩句,所以古人道:打成一片打成一片,依舊見山是山,水是水,長是長,短是短,天是天,地是地。有時喚天作地,有時喚地作天。有時喚山不是山,喚水不是水,畢竟怎生得平穩去?風來樹動,浪起船高,春生夏長,秋收冬藏。一種平懷,混然自盡,則此四句頌頓絕了也。雪竇有餘才,所以分開結裏算來也。只是頭上安頭道:「至道無難,言端語端,一有多種二無兩般。」雖無許多事,天際日上時月便下,檻前山深時水便寒。到這裏,言也端,語也端,頭頭是道,物物全真,豈不是心境俱忘,打成一片處。 雪竇頭上太孤峻生,末後也漏逗不少,若參得透見得徹,自然如醍醐上味相似。若是情解未忘,便見七花八裂,決定不能會如此說話。「髑髏識盡喜何立,枯木龍吟銷未乾。」只這便是交加處。這僧恁麼問,趙州恁麼答。州云:「至道無難,唯嫌揀擇。才有語言,是揀擇是明白,老僧不在明白里,是汝還護惜也無?」時有僧便問:「既不在明白里,又護惜個什麼?」州云:「我亦不知。」僧云:「和尚既不知,為什麼卻道不在明白裏?」州云:「問事即得,禮拜了退。」此是古人問道底公案,雪竇拽來一串穿卻,用頌「至道無難,唯嫌揀擇。」 如今人不會古人意,只管咬言嚼句,有甚了期?若是通方作者,始能辨得這般說話。不見僧問香嚴:「如何是道?」嚴云:「枯木里龍吟。」僧云:「如何是道中人?」嚴云:「髑髏里眼睛。」僧後問石霜:「如何是枯木里龍吟?」霜云:「猶帶喜在。」「如何是髑髏里眼睛?」霜云:「猶帶識在。」僧又問曹山:「如何是枯木里龍吟?」山云:「血脈不斷。」「如何是髑髏里眼睛?」山云:「乾不盡。」「什麼人得聞?」山云:「盡大地未有一個不聞。」僧云:「未審龍吟是何章句?」山云:「不知是何章句,聞者皆喪。」復有頌云:「枯木龍吟真見道,髑髏無識眼初明。喜識盡時消息盡,當人那辨濁中清。」 此處待補入一行為人處,更道「難難」,只這難難,也須透過始得。何故?百丈道:「一切語言,山河大地,一一轉歸自己。」雪竇凡是一拈一掇,到末後須歸自己。且道:什麼處是雪竇為人處?「揀擇明白君自看。」既是打葛藤頌了,因何卻道「君自看」?好彩教爾自看,且道,意落在什麼處?莫道諸人理會不得,設使山僧到這裏,也只是理會不得。 第三則 碧巖錄第三則 垂示云:一機一境,一言一句,且圖有個入處。好肉上剜瘡,成窠成窟;大用現前,不存軌則。且圖知有向上事,蓋天蓋地又摸索不著。恁麼也得,不恁麼也得,太廉纖生;恁麼也不得,不恁麼也不得,太孤危生。不涉二途,如何即是?請試舉看。 舉馬大師不安,院主問:「和尚近日,尊候如何?」大師云:「日面佛,月面佛。」 馬大師不安,院主問:「和尚近日尊候如何?」大師云:「日面佛月面佛。」祖師若不以本分事相見,如何得此道光輝。此個公案,若知落處便獨步丹霄,若不知落處,往往枯木巖前岔路去在。若是本分人到這裏,須是有驅耕夫之牛,奪饑人之食底手腳,方見馬大師為人處。 如今多有人道,馬大師接院主,且喜沒交涉。如今眾中多錯會瞠眼云:「在這裏,左眼是日面,右眼是月面。」有什麼交涉。驢年未夢見在,只管蹉過古人事。只如馬大師如此道,意在什麼處?有底云:「點平胃散一盞來。」有什麼巴鼻?到這裏,作麼生得平穩去。所以道,向上一路千聖不傳,學者勞形如猿捉影,只這日面佛月面佛,極是難見。雪竇到此,亦是難頌。卻為他見得透,用盡平生工夫,指注他,諸人要見雪竇麼,看取下文。 日面佛,月面佛,五帝三皇是何物? 二十年來曾苦辛,為君幾下蒼龍窟。, 屈,堪述,明眼衲僧莫輕忽! 神宗在位時,自謂此頌諷國,所以不肯入藏。雪竇先拈云:「日面佛月面佛。」一拈了,卻云:「五帝三皇是何物?」且道他意作麼生?適來已說了也,直下注他,所以道:垂鉤四海,只釣獰龍,只此一句已了。後面雪竇自頌他平生所以用心參尋,「二十年來曾苦辛,為君幾下蒼龍窟」。似個什麼,一似人入蒼龍窟裏取珠相似,後來打破漆桶,將謂多少奇特,原來只消得個「五帝三皇是何物」。且道雪竇語落在什麼處?須是自家退步看,方始見得他落處。 豈不見,興陽剖侍者,答遠錄公問:「娑竭出海乾坤震,覲面相呈事若何?」剖云:「金翅鳥王當宇宙,個中誰是出頭人?」遠云:「忽遇出頭,又什麼生?」剖云:「似鶻捉鳩君不信,髑髏前驗始知真。」遠云:「恁麼則屈節當胸,退身三步。」剖云:「須彌座下烏龜子,莫待重遭點額回。」所以三皇五帝亦是何物。 人多不見雪竇意,只管道諷國,若恁麼會,只是情見,此乃禪月《題公子行》云:「錦衣鮮華手擎鶻,閑行氣貌多輕忽。稼穡艱難總不知,五帝三皇是何物?」雪竇道:「屈堪述,明眼衲僧莫輕忽。」多少人向蒼龍窟裏作活什,直饒是頂門具眼,肘後有符,明眼衲僧,照破四天下,到這裏,也莫輕忽,須是仔細始得。 第四則 碧巖錄第四則 垂示云:青天白日,不可更指東劃西,時節因緣,亦須應病與藥。且道:放行好,把定好,試舉看。 舉德山到溈山,挾復子於法堂上,從東過西,從西過東,顧視云:「無無。」便出。 德山至門首卻云:「也不得草草。」便具威儀,再入相見,溈山坐次,德山提起坐具云:「和尚。」溈山擬取拂子,德山便喝,拂袖而出。 德山背卻法堂,著草鞋便行。溈山至晚問首座:「適來新到在什麼處?」首座云:「當時背卻法堂,著草鞋出去也。」溈山云:「此子已後,向孤峰頂上,盤結草庵,呵佛罵祖去在。」 夾山下三個點字,諸人還會麼?有時將一莖草,作丈六金身用;有時將丈六金身,作一莖草用。德山本是講僧,在西蜀講《金剛經》。因教中道:「金剛喻定,後得智中,千劫學佛威儀,萬劫學佛細行,然後成佛。他南方魔子,便說即心是佛!」遂發憤,擔疏鈔行腳,直往南方,破這魔子輩。看他恁麼發憤,也是個猛利底漢。 初到澧州路上,見一婆子賣油糍,遂放下《疏鈔》,且買點心吃。婆云:「所載者是什麼?」德山云:「《金剛經疏鈔》。」婆云:「我有一問,爾若答得,布施油糍作點心;若答不得,別處買去。」德山云:「但問。」婆云:「《金剛經》云:『過去心不可得,現在心不可得,未來心不可得。』上座欲『點』那個『心』?」山無語,婆遂指令去參龍潭。才跨門便問:「久向龍潭,及乎到來,潭又不見,龍又不現。」龍潭和尚,於屏風後,引身云:「子親到龍潭。」師乃設禮而退。 至夜間入室,侍立更深,潭云:「何不下去?」山遂珍重,揭簾而出,見外面黑,卻回云:「門外黑。」潭遂點紙燭度與山,山方接,潭便吹滅,山豁然大悟,便禮拜。潭云:「子見個什麼便禮拜?」山云:「某甲自今後,更不疑著天下老和尚舌頭。」至來日,潭上堂云:「可中有個漢,牙如劍樹,口似血盆,一棒打不回頭,他時異日,向孤峰頂上,立吾道去在。」山遂取《疏鈔》,於法堂前,將火炬舉起云:「窮諸玄辯,若一毫置於太虛;竭世樞機,似一滴投於巨壑。」遂燒之。後聞溈山盛化,直造溈山,便作家相見,包亦不解,直上法堂,從東過西,從西過東,顧視云:「無無。」便出,且道意作麼生,莫是顛麼?人多錯會,用作建立,直是無交涉。看他恁麼,不妨奇特。 所以道:「出群須是英靈漢,敵勝還他獅子兒。選佛若無如是眼,假饒千載又奚為。」到這裏須是通方作者,方始見得,何故?佛法無許多事,那著得情見來。是他心機那裡有如許多阿勞,所以玄沙道:「直似秋潭月影,靜夜鐘聲,隨扣擊以無虧,觸波瀾而不散,猶是生死岸頭事。」 到這裏亦無得失是非,亦無奇特玄妙。既無奇特玄妙,作麼生會他從東過西,從西過東,且道意作麼生?溈山老漢,也不管他,若不是溈山,也被他折挫一上。看他溈山老作家相見,只管坐觀成敗,若不深辨來風,爭能如此。雪竇著語云:「勘破了也。」一似鐵橛相似,眾中謂之著語,雖然在兩邊卻不住在兩邊。作麼生會他道「勘破了也」,什麼處是「勘破」處?「且道勘破德山,勘破溈山?德山遂出到門首,卻要拔本,自云:「也不得草草。」要與溈山掀出五臟心肝法戰一場,再具威儀卻回相見。溈山坐次,德山提起坐具云:「和尚。」溈山擬取拂子,德山便喝,拂袖而出,可殺奇特。眾中多道,溈山怕他有甚交涉,溈山亦不忙,所以道:「智過於禽獲得禽,智過於獸獲得獸,智過於人獲得人。」 參得這般禪,盡大地森羅萬象,天堂地獄,草芥人畜,一時作一喝來,他亦不管;掀倒禪床,喝散大眾,他亦不顧。如天之高,似地之厚,溈山若無坐斷天下人舌頭的手腳,時驗他也大難;若不是他,一千五百人善知識,到這裡也分疏不下。溈山是運籌帷幄,決勝千里。德山背卻法堂,著草鞋便出去,且道他意作麼生?爾道德山是勝是負?溈山恁麼是勝是負?雪竇著語云:「勘破了也。」是他下工夫,見透古人聱訛極則處,方能恁麼,不妨奇特。訥堂云:「雪竇著兩個『勘破』,作三段判,方顯此公案,似傍人斷二人相似。」後來這老漢,緩緩地至晚方問首座:「適來新到在什麼處?」首座云:「當時背卻法堂著草鞋出去也。」溈山云:「此子已後向孤峰頂上,盤結草庵呵佛罵祖去在。」且道他意旨如何?溈山老漢不是好心。德山後來呵佛罵祖,打風打雨,依舊不出他窠窟,被這老漢見透平生伎倆。 到這裡喚作溈山與他受記得麼,喚作澤廣藏山,貍能伏豹得麼,若恁麼,且喜沒交涉。雪竇知此公案落處,敢與他斷更道:「雪上加霜。」又重拈起來教人見,若見得去,許爾與溈山德山雪竇同參,若也不見,切忌妄生情解。 一勘破,二勘破,雪上加霜曾險墮。 飛騎將軍入虜庭,再得完全能幾個。 急走過,不放過,孤峰頂上草裡坐。 雪竇頌一百則公案,一則則焚香拈出,所以大行於世。他更會文章,透得公案,盤礡得熟,方可下筆,何故如此?龍蛇易辨,衲子難瞞。雪竇參透這公案,於節角聱訛處,著三句語,撮來頌出:「雪上加霜,幾乎險墮。」只如德山似什麼?一似李廣天性善射,天子封為飛騎將軍,深入虜庭,被單于生獲,廣時傷病,置廣兩馬間,絡而盛臥,廣遂詐死,睨其傍有一胡兒騎善馬,廣騰身上馬推墮胡兒,奪其弓矢,鞭馬南馳,彎弓射退追騎,以故得脫。 這漢有這般手段,死中得活,雪竇引在頌中,用比德山再入相見,依舊被他跳得出去,看他古人,見到、說到、行到、用到,不妨英靈,有殺人不眨眼的手腳,方可立地成佛;有立地成佛的人,自然殺人不眨眼,方有自由自在分。如今人有底問著,頭上一似衲僧氣概,輕輕拶著,便腰做段,股做截,七支八離,渾無些子相續處。所以古人道,相續也大難。看他德山溈山如此。豈是滅滅挈挈的見解。 「再得完全能幾個,急走過。」德山喝便出去,一似李廣被捉後設計,一箭射殺一個番將,得出虜庭相似。雪竇頌到此,大有工夫。德山背卻法堂,著草鞋出去,道得便宜,殊不知,這老漢依舊不放他出頭在。雪竇道:「不放過。」溈山至晚間問首座:「適來新到在什麼處?」首座云:「當時背卻法堂,著草鞋出去也。」溈山云:「此子他日向孤峰頂上,盤結草庵,呵佛罵祖去在。」幾曾是「放過」來,不妨奇特。到這裏,雪竇為什麼道:「孤峰頂上草裡坐?」又下一喝,且道落在什麼處?更參三十年。 第五則 碧巖錄第五則 垂示云,大凡扶豎宗教,須是英靈底漢;有殺入不眨睛的手腳,方可立地成佛。所以照用同時,卷舒齊唱,理事不二,權實並行。放過一著,建立第二義門,直下截斷葛藤,後學初機難為湊泊。昨日恁麼,事不獲已,今日又恁麼,罪過彌天。若是明眼漢,一點謾他不得。其或未然,虎口裡橫身,不免喪身失命。試舉看。 舉雪峰示眾云:「盡大地撮來如粟米粒大,拋向面前,漆桶不會,打鼓普請看。 長慶問云門:「雪峰與麼道,還有出頭不得麼?」門云:「有。」慶云:「作麼生?」門云:「不可總作野狐精見解。」雪峰云:「匹上不足,匹下有餘,我更與爾打葛藤。「拈拄杖云:「還見雪峰麼?」咄,王令稍嚴,不許攙奪行市。大溈雩云:「我更與爾諸人,土上加泥。」抽柱杖云:「看看,雪峰向諸人面前放屙,咄,為什麼屎臭也不知?」 雪峰示眾云:「盡大地撮來如粟米粒大。」古人接物利生,有奇特處,只是不妨辛勤。三上投子,九到洞山,置漆桶木杓,到處作飯頭,也只為透脫此事。及至洞山作飯頭,一日洞山問雪峰:「作什麼?」峰云:「淘米。」山云:「淘沙去米,淘米去沙?」峰云:「沙米一齊去。」山云:「大眾吃個什麼?」峰便覆盆。山云:「子緣在德山。」指令見之,才到便問:「從上宗乘中事,學人還有分也無?」德山打一棒云:「道什麼?」因此有省。後在鰲山阻雪,謂巖頭云:「我當時在德山棒下,如桶底脫相似。」巖頭喝云:「爾不見道,從門入者,不是家珍,須是自己胸中流出,蓋天蓋地,方有少分相應。」雪峰忽然大悟,禮拜云:「師兄,今日始是鰲山成道。」 如今人只管道,古人特地做作,教後人依規矩。若恁麼,正是謗他古人,謂之出佛身血。古人不似如今人茍且,豈以一言半句,以當平生。若扶豎宗教,續佛壽命,所以吐一言半句,自然坐斷天下人舌頭,無爾著意路作情解,涉道理處。看他此個示眾,蓋為他曾見作家來,所以有作家鉗錘,凡出一言半句,不是心機意識思量鬼窟裏作活計,直是超群拔萃,坐斷古今,不容擬議,他家用處,盡是如此。 一日示眾云:「南山有一條鱉鼻蛇,汝等諸人切須好看取。」時棱道者出眾云:「恁麼則今日堂中大有人喪身失命去在。」又云:「盡大地是沙門一隻眼,汝等諸人,向什麼處屙?」又云:「望州亭與汝相見了也,烏石嶺與汝相見了也,僧堂前與汝相見了也。」時保福問鵝湖:「僧堂前即且置,如何是望州亭、烏石嶺相見處?」鵝湖驟步歸方丈。他常舉這般語示眾,只如道「盡大地撮來如粟米粒大」,這個時節,且道以情識卜度得麼?須得打破羅籠,得失是非一時放下,灑灑落落,自然透得他圈繢,方見他用處。 且道,雪峰意在什麼處「人多作情解道,心是萬法之主,盡大地一時在我手裡,且喜沒交涉。到這裏,須是個真實漢,聊聞舉著,徹骨徹髓見得透,且不落情思意想,若是個本色行腳衲子,見他恁麼,已是郎當為人了也,看他雪竇頌云: 牛頭沒,馬頭回,曹溪鏡裏絕塵埃。 打鼓看來君不見,百花春至為誰開? 雪竇自然見他古人,只消去他命脈上一札,與他頌出,「牛頭沒馬頭回。」且道說個什麼?見得透底,如早朝吃粥,齋時吃飯相似,只是尋常。雪竇慈悲,當頭一錘擊碎,一句截斷,只是不妨孤峻,如擊石火似閃電光,不露鋒芒無爾湊泊處。且道向意根下摸索得麼?此兩句一時道盡了也。 雪竇第三句,卻通一線道,略露些風規,早是落草。第四句,直下更是落草。若向言上生言,句上生句,意上生意,作解作會,不唯帶累老僧,亦乃辜負雪竇。古人句雖如此,意不如此,終不作道理系縛人。「曹溪鏡裏絕塵埃。」多少人道,「靜心便是鏡」,且喜沒交涉。只管作計較道理,有什麼了期?這個是本分說話,山僧不敢不依本分。「牛頭沒,馬頭回」,雪竇分明說了也,自是人不見,所以雪竇如此郎當頌道:「打鼓看來君不見。」癡人還見麼?更向爾道:「百花春至為誰開?」可謂豁開戶牖,與爾一時八字打開了也。及乎春來,幽谷野澗,乃至無人處,百花競發,爾且道更為誰開? 第六則 碧巖錄第六則 舉雲門垂語云:「十五日已前不問汝,十五日已後道將一句來。」自代云:「日日是好日。」 雲門初參睦州,州旋機電轉,直是難湊泊,尋常接人,才跨門便手+芻掃住云:「道道!」擬議不來,便推出云:「秦時車。度車。樂鉆。」雲門凡去見,至第三回,才敲門,州云:「誰?」門云:「文偃。」才開門便跳入,州手+芻住云:「道道。」門擬議,便被推出門,一足在門閫內,被州急合門,挫折雲門腳,門忍痛作聲,忽然大悟。後來語脈接人,一摸脫出睦州。 後於陳操尚書宅,住三年。睦州指往雪峰處去,至彼出眾便問:「如何是佛?」峰云:「莫囈語。」雲門便禮拜,一住三年。雪峰一日問:「於見處如何?」門云:「某甲見處,與從上諸聖,不移易一絲毫許。」靈樹二十年,不請首座,常云:「我首座生也。」又云:「我首座牧牛也。」復云:「我首座行腳也。」忽一口令撞鐘,三門前接首座,眾皆訝之,雲門果至,便請入首座寮,解包。 靈樹人號曰知聖禪師,過去未來事皆預知。一日廣主劉王,將興兵,躬入院,請師決臧否,靈樹已先知,怡然坐化。廣主怒曰:「和尚何時得疾?」侍者對曰:「師不曾有疾,適封一合子,令俟王來呈之。」廣主開合得一帖子云:「人天眼目,堂中首座。」廣主悟旨,遂寢兵;請雲門出世,住靈樹,後來方住雲門。 師開堂說法,有鞠常侍致問:「靈樹果子熟也未?」門云:「什麼年中,得信道生?」復引劉王昔為賣香客等因緣,劉王後謚靈樹為知聖禪師。靈樹生生不失通,雲門凡三生為王,所以失通。一日劉王詔師入內過夏,共數人尊宿,皆受內人問詢說法,唯師一人不言,亦無人親近,有一直殿使,書一偈,貼在碧玉殿上云:「大智修行始是禪,禪門宜默不宜喧。萬般巧說爭如實,輸卻云門總不言。」 雲門尋常愛說三字禪:顧鑒咦。又說一字禪。僧問:「殺父殺母,佛前懺悔,殺佛殺祖,向什麼處仟悔川?」門云:「露。」又問:「如何是正法眼藏?」門云:「普。」直是不容擬議,到平鋪處,又卻罵人。若下一句語,如鐵橛子相似。後出四哲,乃洞山初、智門寬、德山密、香林遠,皆為大宗師。香林十八年為侍者,凡接他,只叫遠侍者,遠云:「喏。」門云:「是什麼?」如此十八年,一日方悟。門云:「我今後更不叫汝。」 雲門尋常接人,多用睦州手段,只是難為湊泊,有抽釘拔楔的鉗錘。雪竇道:「我愛韶陽新定機,一生與人抽釘拔楔。」垂個問頭示眾云:「十五日前不問汝,十五日已後道將一句來。」坐斷千差不通凡聖,自代云:「日日是好日。」十五日已前,這語已坐斷千差;十五日已後,這語也坐斷千差,是他不道明日是十六。後人只管隨語生解,有什麼交涉?他雲門立個宗風,須是有個為人處,垂語了,卻自代云:「日日是好日。」此語通貫古今,從前至後,一時坐斷。 山僧如此說話,也是隨語生解,他殺不如自殺,才作道理,墮坑落塹。雲門一句中,三句俱備,蓋是他家宗旨如此。垂一句語,須要歸宗,若不如此,只是杜撰。此事無許多論說,而未透者,卻要如此,若透得,便見古人意旨,看取雪竇打葛藤。 去卻一,拈得七,上下四維無等匹。 徐行踏斷流水聲,縱觀寫出飛禽跡。 草茸茸,煙冪冪,空生巖畔花狼藉。 彈指堪悲舜若多,莫動著,動著三十棒! 雪竇頌古,偏能如此,當頭以金剛王寶劍,揮一下了,然後略露些風規。雖然如此,畢竟無有二解。「去卻一拈得七」,人多作算數會道,「去卻一」是「十五日已前」事,雪竇摹頭下兩句言語印破了,卻露出教人見,「去卻一拈得七」,切忌向言句中作活計,何故?胡餅有什麼汁?人多落在意識中,須是向語句未生已前會取,始得。大用現前,自然見得也。 所以釋迦老子成道後,於摩竭提國,三七日中,思惟如是事:「諸法寂滅相,不可以言宣。我寧不說法,疾入於涅槃。」到這裏覓個開口處不得,以方便力故,為五比丘說已。至三百六十會,說一代時教,只是方便。所以脫珍御服,著弊垢衣,不得已,而向第二義門中淺近之處,誘引諸子。若教他向上全提,盡大地無一個半個。 且道,作麼生是第一句?到這裏,雪竇露些意教人見,爾但上下不見有諸佛,下不見有眾生,外不見有山河大地,內不見有見聞覺知,如大死的人卻活相似。長短好惡,打成一片,一一拈來更無異見。然後應用不失其宜,方見他道「去卻一拈得七,上下四維無等匹。」若於此句透得,直得上下四維無有等匹,森羅萬象,草芥人畜,著著全彰自己家風。 所以道:「萬象之中獨露身,惟人自肯乃方親。昔年謬向途中覓,今日看來火裡冰。」天上天下惟我獨尊,人多逐未不求其本,先得本正,自然風行草偃,水到渠成。「徐行踏斷流水聲。」徐徐行動時,浩浩流水聲,也應踏斷。「縱觀寫出飛禽跡。」縱目一觀,直饒是飛禽跡亦如寫出相似。到這裏,鑊湯爐炭吹教滅,劍樹刀山喝便摧,不為難事。雪竇到此,慈悲之故,恐人坐在無事界中,復道:「草茸茸煙冪冪」,所以蓋覆卻,直得草茸茸煙冪冪。 且道是什麼人境界?喚作日日是好日得麼?且喜沒交涉。直得徐行踏斷流水聲也不是,縱觀寫出飛禽跡也不是,草茸茸也不是,煙冪冪也不是,直饒總不恁麼,正是「空生巖畔花狼藉」,也須是轉過那邊始得。 豈不見,須菩提巖中宴坐,諸天雨花贊嘆,尊者曰:「空中雨花贊嘆,復是何人?」天曰:「我是天帝釋。」尊者曰:「汝何贊嘆?」天曰:「我重尊者善說般若波羅蠻多。」尊者曰:「我於般若,未嘗說一字,汝雲何贊嘆?」天曰:「尊者無說,我乃無聞,無說無聞,是真般若。」又復動地雨花。雪竇亦曾有頌云:「雨過雲凝曉半開,數峰如畫碧崔鬼。空生不解巖中坐,惹得天花動地來。」天帝既動地雨花,到這裏,更藏去那裡。雪竇又道:「我恐逃之逃不得,大方之外皆充塞。忙忙擾擾知何窮,八面清風惹衣械。」直得凈裸裸赤灑灑,都無纖毫過患,也未為極則。 且畢竟如何即是,看取下文云:「彈指堪悲舜若多。」梵語舜若多,此云虛空神,以虛空為體,無身覺觸,得佛光照方現得身。爾若得似舜若多神時,雪竇正好彈指悲嘆。又云:「莫動著。」動著時如何?白日青天,開眼瞌睡。 第七則 碧巖錄第七則 垂示云:聲前一句,千聖不得傳,未曾親覲,如隔大千。設使向聲前辨得,截斷天下人舌頭,亦未是性燥漢。所以道:天不能蓋,地不能載,虛空不能容,日月不能照,無佛處獨稱尊,始較些子,其或未然,於一毫頭上透得,放大光明,七縱八橫,於法自在自由,信手拈來無有不是,且道得個什麼如此奇特,復云:大眾會麼,從前汗馬無人識,只要重論蓋代功。即今事且致,雪竇公案又作麼生,看取下文。 舉僧問法眼:「慧超咨和尚,如何是佛?」法眼云:「汝是慧超。」 法眼禪師,有啐啄同時的機,具啐啄同時底用,方能如此答話。所謂超聲越色,得大自在,縱奪臨時,殺活在我,不妨奇特。然而此個公案,諸方商量者多,作情解會者不少。不知古人,凡垂示一言半句,如擊石火似閃電光,直下撥開一條正路,後人只管去言句卜作解會道:「慧超便是佛」,所以法眼恁麼答。有者道:「大似騎牛覓牛。」有者道:「問處便是。」有什麼交涉,若恁麼會去,不惟辜負自己,亦乃深屈古人。 若要見他全機,除非是一棒打不回頭底漢,牙如劍樹,口似血盆,向言外知歸,方有少分相應。若一一作情解,盡大地是滅胡種族的漢。只如超禪客於此悟去,也是他尋常管帶參究,所以一言之下,如桶底脫相似。 只如則監院在法眼會中,也不曾參請入室。一日法眼問云:「則監院何不來入室?」則云:「和尚豈不知,某甲於青林處,有個入頭。」法眼云:「汝試為我舉看。」則云:「某甲問如何是佛?」林云:「丙丁童子來求火。」法眼云:「好語,恐爾錯會,可更說看。」則云:「丙丁屬火,以火求火,如某甲是佛,更去覓佛。」法眼云:「監院果然錯會了也。」則不憤,便起單渡江去。法眼云:「此人若回可救,若不回救不得也。」則到中路自忖云:「他是五百人善知識,豈可賺我那?」遂回再參。法眼云:「爾但問我,我為爾答。」則便問:「如何是佛?」法眼云:「丙丁童子來求火。」則於言下大悟。 如今有者只管瞠眼作解會,所謂彼既無瘡,勿傷之也。這般公案,久參者,一舉便知落處。法眼下謂之箭鋒相拄,更不用五位君臣、四料簡,直論箭鋒相拄,是他家風如此,一句下便見,當陽便透,若向句下尋思,卒摸索不著。 法眼出世,有五百眾,是時佛法大興,時韶國師久依疏山,自謂得旨,乃集疏山平生文字頂相,領眾行腳,至法眼會下,他亦不去入室,只令參徒隨眾入室。一日法眼升座,有僧問:「如何是曹源一滴水?」法眼云:「是曹源一滴水。」其僧惘然而退,韶在眾,聞之忽然大悟。後出世,承嗣法眼,有頌呈云:「通玄峰頂,不是人間。心外無法,滿目青山。」法眼印云:「只這一頌,可繼吾宗,子後有王侯敬重,吾不如汝。」 看他古人恁麼悟去,是什麼道理?不可只教山僧說,須是自己二六時中,打辦精神。似恁麼與他承當,他日向十字街頭,垂手為人,也不為難事。所以僧問法眼:「如何是佛法?」眼云:「汝是慧超。」有甚相辜負處。不見雲門道:「舉不顧,即差互,擬思量,何劫悟。」雪竇後面頌得,不妨顯赫。試舉看。 江國春風吹不起,鷓鴣啼在深花裏。 三級浪高魚化龍,癡人猶戽夜塘水。 雪竇是作家,於古人難嚼、難透、難見、節角淆訛處,頌出教人見,不妨奇特。雪竇識得法眼關捩子,又知慧超落處,更恐後人向法眼言句下,錯作解會,所以頌出。這僧如此問,法眼如是答,便是「江國春風吹不起,鷓鴣啼在深花裏。」此兩句只是一句,且道雪竇意在什麼處?江西江南多作兩般解會道:「江國春風吹不起」,用頌「汝是慧超」。只這個消息,直饒江國春風也吹不起。「鷓鴣啼在深花裏」,用頌諸方商量這話,浩浩地,似鷓鴣啼在深花裏相似。有什麼交涉?殊不知,雪竇這兩句,只是一句。要得無縫無罅,明明向汝道,言也端語也端,蓋天蓋地。他問:「如何是佛?」法眼云:「汝是慧超。」雪竇道:「江國春風吹不起,鷓鴣啼在深花裏。」向這裏薦得去,可以丹霄獨步,爾若作情解,三生六十劫。 雪竇第三第四句,忒殺傷慈,為人一時說破。超禪師當下大悟處,如「三級浪高魚化龍,癡人猶戽夜塘水。」禹門三級浪,孟津即是龍門,禹帝鑿為三級。今三月三,桃花開時,天地所感,有魚透得龍門,頭上生角昴鬣尾,拿雲而去,跳不得者點額而回。癡人向言下咬嚼,似戽夜塘之水求魚相似。殊不知,魚已化為龍也。端師翁有頌云:「一文大光錢,買得個油糍。吃向肚裡了,當下不聞饑。」此頌極好,只是太拙。雪竇頌得極巧,不傷鋒犯手。舊時慶藏主愛問人:「如何是三級浪高魚化龍?」我也不必在。我且問爾:「化作龍去,即今在什麼處?」 第八則 碧巖錄第八則 垂示云:會則途中受用,如龍得水,似虎靠山;不會則世諦流布,羝羊觸藩,守株待兔。有時一句,如踞地獅子;有時一句,如金剛王寶劍;有時一句,坐斷天下人舌頭;有時一句,隨波逐浪。若也途中受用,遇知音別機宜,識休咎相共證明。若也世諦流布,具一隻眼,可以坐斷十方,壁立千仞。所以道:大用現前,不存軌則。有時將一莖草,作丈六金身用;有時將丈六金身,作一莖草用。且道憑個什麼道理,還委悉麼?試舉看。 舉翠巖夏末示眾云:「一夏以來,為兄弟說話,看翠巖眉毛在麼?」保福云:「作賊人心虛。」長慶云:「生也。」雲門云:「關。」 古人有晨參暮請,翠巖至夏未卻恁麼示眾,然而不妨孤峻,不妨驚天動地。且道,一大藏教,五千四十八卷,不免說心說性,說頓說漸,還有這個消息麼,一等是恁麼時節,翠巖就中奇特。看他恁麼道,且道他意落在什麼處?古人垂一鉤,終不虛設,須是有個道理為人。 人多錯會道,白日青天說無向當話,無事生事,夏末先自說過,先自點檢,免得別人點檢他,且喜沒交涉,這般見解,謂之滅胡種族。歷代宗師出世,若不垂示於人,都無利益,圖個什麼。到這裏見得透,方知古人有驅耕夫之牛,奪饑人之食手段。如今人問著,便向言句下咬嚼,「眉毛」上作活計,看他屋裡人,自然知他行履處。千變萬化,節角贅訛,著著有出身之路,便能如此與他酬唱。此語若無奇特,雲門保福長慶三人,咂咂地與他酬唱作什麼。 保福云:「作賊人心虛。」只因此語,惹得適來說許多情解。且道保福意作麼生?切忌向句下覓他古人,爾若生情起念,則換爾眼睛。殊不知,保福下一轉語,截斷翠巖腳跟。長慶云:「生也。」人多道,長慶隨翠巖腳跟轉,所以道生也,且得沒交涉。不知長慶自出他見解道生也,各有出身處。我且問爾:是什麼處是生處?一似作家面前,金剛王寶劍,直下便用,若能打破常流見解,截斷得失是非,方見長慶與他酬唱處。雲門云:「關。」不妨奇特,只是難參。 雲門大師,多以一字禪示人。雖一字中,須具三句。看他古人,臨機酬唱,自然與今時人迥別,此乃下句的樣子。他雖如此道,意決不在那裡,既不在那裡,且道在什麼處?也須仔細自參始得。若是明眼人,有照天照地的手腳,直下八面玲瓏,雪竇為他一個「關」字,和他三個,穿作一串頌出。 翠巖示徒,千古無對。 關字相酬,失錢遭罪。 潦倒保福,抑揚難得。 嘮嘮翠巖,分明是賊。 白圭無玷,誰辨真假? 長慶相諳,眉毛生也。 雪竇若不恁麼慈悲頌出令人見,爭得名善知識。古人如此,一一皆是事不獲已。蓋為後學著他言句,轉生情解,所以不見古人意旨。如今忽有個出來,掀倒禪床,喝散大眾,怪他不得。雖然如此,也須實到這田地始得。 雪竇道「千古無對」,他只道「看翠巖眉毛在麼」有什麼奇特處,便乃千古無對?須知古人吐一言半句出來,不是造次,須是有定乾坤的眼始得。雪竇著一言半句,如金剛王寶劍,如踞地獅子,如擊石火,似閃電光。若不是頂門具眼,爭能見他古人落處。這個示眾,直得千古無對,過於德山棒臨濟喝。且道雪竇為人意在什麼處,爾且作麼生會他道「千古無對」?「關字相酬,失錢遭罪」,這個意如何?直饒是具透關底眼,到這裡也須仔細始得。且道是翠巖失錢遭罪,是雪竇失錢遭罪,是雲門失錢遭罪?爾若透得,許爾具眼。「潦倒保福,抑揚難得。」抑自己揚古人,且道保福在什麼處是抑,什麼處是揚?「嘮嘮翠巖,分明是賊。」且道他偷什麼來,雪竇卻道是賊?切忌隨他語脈轉卻,到這裏須是自有操持始得。「白圭無砧」,頌翠巖大似白圭相似,更無些瑕翳。「誰辨真假」,可謂罕有人辨得。雪竇有大才,所以從頭至尾,一串穿卻,末後卻方道:「長慶相諳,眉毛生也。」且道,生也在什麼處?急著眼看。 第九則 碧巖錄第九則 垂示云:明鏡當臺,妍醜自辨。莫邪在手,殺活臨時。漢去胡來,胡來漢去。死中得活,活中得死。且道到這裏,又作麼生?若無透關的眼轉身處,到這裡灼然不奈何。且道如何是透關的眼?轉身處,試舉看。 舉僧問趙州:「如何是趙州?」州云:「東門西門南門北門。」 大凡參禪問道,明究自己,切忌揀擇言句,何故?不見趙州舉道:「至道無難,唯嫌揀擇。」又不見雲門道:「如今禪和子,三個五個聚頭口喃喃地,便道,這個是上才語句,那個是就身處打出語。不知古人方便門中,為初機後學,未明心地,未見本性,不得已而立個方便語句,如祖師西來,單傳心印,直指人心,見性成佛,那裡如此葛藤,須是斬斷語言,格外見諦,透脫得去,可謂如龍得水,似虎靠山。」 久參先德,有見而未透,透而未明,謂之請益。若是見得透請益,卻要語句上周旋,無有凝滯,久參請益,與賊過梯,其實此事不在言句上,所以雲門道:「此事若在言句上,三乘十二分教,豈是無言句,何須達摩西來。」 汾陽十八問中,此問謂之驗主問,亦謂之探拔問,這僧致個問頭,也不妨奇特。若不是趙州,也難抵對他。這僧問:「如何是趙州?」趙州是本分作家,便向道:「東門西門南門北門。」僧云:「某甲不問這個趙州。」州云:「爾問那個趙州?」後人喚作無事禪,賺人不少,何故他問趙州,州答云:「東門西門南門北門。」所以只答他趙州,爾若恁麼會,三家村里漢,更是會佛法去,只這便是破滅佛法,如將魚目比況明珠,似則似是則不是。 山僧道「不在河南,正在河北」,且道是有事是無事,也須是仔細始得。遠錄公云:「末後一句,始到牢關。指南之旨,不在言詮。」十日一風,五日一雨,安邦樂業,鼓腹謳歌,謂之太平時節,謂之無事。不是拍盲便道無事,須是透過關捩子,出得荊棘林,凈裸裸赤灑灑,依前似平常人。由爾有事也得,無事也得,七縱八橫,終不執無定有。 有般底人道:「本來無一星事,但只遇茶吃茶,遇飯吃飯。」此是大妄語,謂之未得謂得,未證謂證,原來不曾參得透。見人說心說性說玄說妙,便道只是狂言。本來無事,可謂一盲引眾盲。殊不知,祖師未來時,那裡喚天作地,喚山作水來。為什麼祖師更西來,諸方升堂入室,說個什麼,盡是情識計較。若是情識計較,情盡方見得透,若見得透,依舊天是天,地是地,山是山,水是水。 古人道:「心是根,法是塵,兩種猶如鏡上痕。」到這個田地,自然凈裸裸赤灑灑,若極則理論,也未是安穩處在。到這裏,人多錯會,打在無事界裏,佛也不禮,香也不燒,似則也似,爭奈脫體不是,才問著,卻是極則相似,才拶著,七花八裂,坐在空腹高心處,及到臘月三十日,換手捶胸,已是遲了也。 這僧恁麼問,趙州恁麼答,且道作麼生摸索?恁麼也不得,不恁麼也不得,畢竟如何?這些子是難處,所以雪竇拈出來,當面示人。趙州一日坐次,侍者報云:「大王來也。」趙州矍然云:「大王萬福。」侍者云:「未到,和尚。」州云:「又道來也。」參到這裏,見到這裏,不妨奇特。南禪師拈云:「侍者只知報客,不知身在帝鄉。趙州入草求人,不覺渾身泥水。」這些子實處,諸人還知麼,看取雪竇頌。 句裏呈機劈面來,爍迦羅眼絕纖埃。 東西南北門相對,無限輪錘擊不開。 趙州臨機,一似金剛王寶劍,擬議即截卻爾頭,往往更當面換卻爾眼睛。這僧也敢捋虎須,致個問頭,大似無事生事。爭奈句中有機,他既呈機來,趙州也不辜負他問頭,所以亦呈機答。不是他特地如此,蓋為透底人自然合轍,一似安排來相似。 不見有一外道,手握雀兒,來問世尊云:「且道某甲手中雀兒,是死耶是活耶?」世尊遂騎門閫云:「爾道我出那入那?」一本云:世尊豎起拳頭云:「開也合也。」外道無語,遂禮拜。此話便似這公案。古人自是血脈不斷,所以道,問在答處,答在問處。雪竇如此見得透,便道「句裏呈機劈面來。」句裏有機,如帶兩意,又似問人,又似問境相似。趙州不移易一絲毫,便向他道東門、西門、南門、北門。 「爍迦羅眼絕纖埃」,此頌趙州人境俱奪,向句裏呈機與他答,此謂之有機有境,才轉便照破他心膽,若不如此難塞他問頭。爍迦羅眼者,是梵語,此云堅固眼,亦云金剛眼,照見無礙,不唯千里明察秋毫,亦乃定邪決正,辨得失,別機宜,識休咎。雪竇云:「東西南北門相對,無限輪錘擊不開。」既是無限輪錘,何故擊不開?自是雪竇見處如此,爾諸人又作麼生得此門開去,請參詳看。 第十則 碧巖錄第十則 垂示云:恁麼恁麼,不恁麼不恁麼,若論戰也,個個立在轉處。所以道:若向上轉去,直得釋迦彌勒,文殊普賢,千聖萬聖,天下宗師,普皆飲氣吞聲;若向下轉去,醯雞蠛蠓,蠢動含靈,一一放大光明,一一壁立萬仞;倘或不上不下,又作麼生商量,有條攀條,無條攀例。試舉看 舉睦州問僧:「近離甚處?」僧便喝。州云:「老僧被汝一喝。」僧又喝。州云:「三喝四喝後作麼生?」僧無語,州便打云:「這掠虛頭漢。」 大凡扶豎宗教,須是有本分宗師眼目,有本分宗師作用。睦州機鋒,如閃電相似,愛勘座主,尋常出一言半句,似個荊棘叢相似,著腳手不得。他才見僧來,便道「見成公案,放爾三十棒。」又見僧云:「上座。」僧回首,州云:「擔板漢!」又示眾云:「未有個入頭處,須得個入頭處。既得個入頭處,不得辜負老僧。」睦州為人多如此。 這僧也善雕琢,爭奈龍頭蛇尾,當時若不是睦州,也被他惑亂一場。只如他問「近離什麼處」,僧便喝,且道他意作麼生?這老漢也不忙,緩緩地向他道:「老僧被汝一喝。」似領他話在,一邊又似驗他相似,斜身看他如何。這僧又喝,似則似是則未是,被這老漢穿卻鼻孔來也。遂問云:「三喝四喝後作麼生?」這僧果然無語,州便打云:「這掠虛頭漢。」驗人端的處,下口便知音,可惜許這僧無語,惹得睦州道掠虛頭漢。 若是諸人,被睦州道「三喝四喝後作麼生」,合作麼生只對,免得他道掠虛頭漢?這裡若是識存亡,別休咎,腳踏實地漢,誰管三喝四喝後作麼生。只為這僧無語,被這老漢便據款結案。聽取雪竇頌出。 兩喝與三喝,作者知機變。 若謂騎虎頭,二俱成瞎漢。 誰瞎漢,拈來天下與人看。 雪竇不妨有為人處,若不是作者,只是胡喝亂喝,所以古人道:「有時一喝不作一喝用,有時一喝卻作一喝用,有時一喝如踞地獅子,有時一喝如金剛王寶劍。」興化道:「我見爾諸人,東廊下也喝,西廊下也喝,且莫胡喝亂喝,直饒喝得興化上三十三天,卻撲下來,氣息一點也無,待我蘇醒起來,向汝道未在,何故?興化未曾向紫羅帳裡撒真珠,與爾諸人在,只管胡喝亂喝作什麼。」臨濟道:「我聞汝等,總學我喝,我且問爾東堂有僧出,西堂有僧出,兩個齊下喝,那個是賓,那個是主?爾若分賓主不得,已後不得學老僧。」所以雪竇頌道:「作者知機變。」這僧雖被睦州收,他卻有識機變處。且道什麼處,是這僧識機變處? 鹿門智禪師,點這僧云:「識法者懼。」巖頭道:「若論戰也,個個立在轉處。」黃龍心和尚道:「窮則變,變則通。」這個些子,是祖師坐斷天下人舌頭處。爾若識機變,舉著便知落處。有般漢云:「管他道三喝四喝作什麼,只管喝將去,說什麼三十二十喝,喝到彌勒佛下生,謂之騎虎頭。」若恁麼知見,不識睦州則故是,要見這僧大遠在。 如人騎虎頭,須是手中有刀,兼有轉變始得。雪竇道:若恁麼,「二俱成瞎漢。」雪竇似倚天長劍,凜凜全威。若會得雪竇意,自然千處萬處一時會。便見他雪竇後面頌,只是下注腳,又道「誰瞎漢。」且道是賓家瞎,是主家瞎,莫是賓主一時瞎麼?「拈來天下與人看」,此是活處,雪竇一時頌了也,為什麼卻道「拈來天下與人看」,且道作麼生看?開眼也著,合眼也著,還有人免得麼。 註腳 === 碧巖錄/卷第二 === 《卷第二》 第十一則 碧巖錄第十一則 垂示云:佛祖大機,全歸掌握,人天命脈,悉受指呼。等閑一句一言,驚群動眾;一機一境,打鎖敲枷;接向上機,提向上事。且道什麼人曾恁麼來,還有知落處麼?試舉看。 舉黃檗示眾云:「汝等諸人,盡是口+童酒糟漢,還知大唐國里無禪師麼?」時有僧出云:「只如諸方匡徒領眾,又作麼生?」檗云:「不道無禪,只是無師。」 黃檗身長七尺,額有圓珠,天性會禪。師昔游天臺,路逢一僧,與之談笑,如故相識,熟視之目光射人,頗有異相。乃偕行,屬溪水暴漲,乃植杖捐笠而止。其僧率師同渡。師曰:「請渡。」彼即褰衣,躡波如履平地,回顧云:「渡來渡來。」師咄云:「這自了漢,吾早知捏怪,當斫汝脛。」其僧嘆曰:「真大乘法器。」言訖不見。 初到百丈,丈問云:「巍巍堂堂,從什麼處來?」檗云:「巍巍堂堂從嶺中來。」丈云:「來為何事?」檗云:「不為別事。」百丈深器之。次日辭百丈,丈云:「什麼處去?」檗云:「江西禮拜馬大師去。」丈云:「馬大師已遷化去也。」你道黃檗恁麼問,是知來問,是不知來問?「卻云:「某甲特地去禮拜,福緣淺薄,不及一見,未審平日有何言句,願聞舉示。」丈遂舉再參馬祖因緣:「祖見我來,便豎起拂子。我問云:「『即此用?離此用?』祖遂掛拂子於禪床角,良久,祖卻問我:「『汝已後鼓兩片皮,如何為人?』我取拂子豎起。祖云:「『即此用?離此用?』我將拂子掛禪床角。祖振威一喝,我當時直得三日耳聾。」黃檗不覺驚然吐舌。丈云:「子已後莫承嗣馬大師麼?」檗云:「不然,今日因師舉,得見馬大師大機大用,若承嗣馬師,他日已後喪我兒孫。」丈云:「如是如是。見與師齊,減師半德;智過於師,方堪付授。於今見處宛有超師之作。」諸人且道,黃檗恁麼問,是知而故問那?是不知而問那?須是親見他家父子行履處始得。 黃檗一日又問百丈:「從上宗乘,如何指示?」百丈良久。檗云:「不可教後人斷絕去。」百丈云:「將謂汝是個人。」遂乃起入方丈。檗與裴相國為方外友,裴鎮宛陵請師至郡,以所解一編示師,師接置於座,略不披閱,良久乃云:「會麼?」裴云:「不會。」檗云:「若便恁麼會得,猶較些子。若也形於紙墨,何處更有吾宗?」裴乃以頌贊云:「自從大士傳心印,額有圓珠七尺身。掛錫十年棲蜀水,浮杯今日渡漳濱。八千龍象隨高步,萬里香花結勝因。擬欲事師為弟子,不知將法付何人?」師亦無喜色,云:「心如大海無邊際,口吐紅蓮養病身。自有一雙無事手,不曾只揖等閑人。」 檗住後,機鋒峭峻。臨濟在會下,睦州為首座,問云:「上座在此多時,何不去問話?」濟云:「教某甲問什麼話即得?」座云:「何不去問如何是佛法的大意?」濟便去問,三度被打出。濟辭座曰:「蒙首座令三番去問,被打出,恐因緣不在這裏,暫且下山。」座云:「子若去,須辭和尚去方可。」首座預去白檗云:「問話上座,甚不可得,和尚何不穿鑿教成一株樹去,與後人為陰涼。」檗云:「吾已知!濟來辭。檗云:「汝不得向別處去,直向高安灘頭,見大愚去。」 濟到大愚,遂舉前話,不知某甲過在什麼處。愚云:「檗與麼老婆心切,為你徹困,更說什麼有過無過?」濟忽然大悟云:「黃檗佛法無多子。」大愚手+芻住云:「你適來又道有過,而今卻道佛法無多子!」濟於大愚脅下祝+土三拳。愚拓開雲:「汝師黃檗非干我事。」 一日檗示眾云:「牛頭融大師,橫說豎說,猶未知向上關捩子在。」是時石頭馬祖下,禪和子浩浩地,說禪說道,他何故卻與麼道?所以示眾云:「汝等諸人盡是口+童酒糟漢,恁麼行腳,取笑於人。但見八百一千人處便去,不可只圖熱鬧也。可中總似汝如此容易,何處更有今日事也。」唐時愛罵人作口+童酒糟漢,人多喚作黃檗罵人,具眼者自見他落處大意,垂一鉤釣人問。眾中有個惜身命底禪和,便解恁麼出眾,問他道:「只如諸方匡徒領眾,義作麼生也?」好一拶,這老漢果然分疏不下,便卻漏逗云:「不道無禪,只是無師。」且道意在什麼處? 他從上宗旨,有時擒,有時縱;有時殺,有時活;有時放,有時收。敢問諸人:「作麼生是禪中師?山僧恁麼道,已是和頭沒卻了也,諸人鼻孔在什麼處?良久云:「穿卻了也。」 凜凜孤風不自誇,端居寰海定龍蛇。 大中天子曾輕觸,三度親遭弄爪牙。 雪竇此一頌,一似黃檗真贊相似,人卻不得作真贊。會他的句下,便有出身處,分明道:「凜凜孤風不自誇。」黃檗恁麼示眾,且不是爭人負我,自逞自誇。若會這個消息,一任七縱八橫,有時孤峰頂獨立,有時鬧市里橫身,豈可僻守一隅,愈舍愈不歇,愈尋愈不見,愈擔荷愈沒溺!古人道:「無翼飛天下,有名傳世間。」盡情舍卻佛法道理,玄妙奇特,一時放下,卻較些子,自然觸處現成。 雪竇道:「端居寰海定龍蛇。」是龍是蛇,入門來便驗取,謂之定龍蛇眼,擒虎兕機。雪竇又道:「定龍蛇兮眼何正,擒虎兕兮機不全。」又道:「大中天子曾輕觸,三度親遭弄爪牙。」黃檗豈是如今惡腳手,從來如此。 大中天子者,續咸通傳中載,唐憲宗有二子:「一曰穆宗,一曰宣宗,宣宗乃大中也。年十三,少而敏黠,常愛跏趺坐。穆宗在位時,因早朝罷,大中乃戲登龍床,作揖群臣勢,大臣見而謂之心風,乃奏穆宗,穆宗見而撫嘆曰:「我弟乃吾宗英胄也。」穆宗於長慶四年晏駕,有三子:「曰敬宗、文宗、武宗。敬宗繼父位,二年內臣謀易之。文宗繼位,一十四年。武宗繼位,常喚大中作癡奴,一口武宗恨大中昔日戲登父位,遂打殺致後苑中,以不潔灌,而復蘇。遂潛遁在香嚴閑和尚會下。後剃度為沙彌,未受具戒。 後與志閑游方到廬山,因志閑題瀑布詩云:「穿雲透石不辭勞,地遠方知出處高。」閑吟此兩句佇思久之,欲釣他語脈看如何。大中續云:「溪澗豈能留得住,終歸大海作波濤。」閑方知不是尋常人,乃默而識之。後到鹽官會中,請大中作書記,黃檗在彼作首座。檗一日禮佛次,大中見而問曰:「不著佛求,不著法求,不著眾求,禮拜當何所求?」檗云:「不著佛求,不著法求,不著眾求,常禮如是。」大中云:「用禮何為?」檗便掌。大中云:「太粗生。」檗云:「這裡什麼所在,說粗說細?」檗又掌。大中後繼國位,賜黃檗為粗行沙門。裴相國在朝,後奏賜斷際禪師。雪竇知他血脈出處,便用得巧。如今還有弄爪牙底麼?便打。 第十二則 碧巖錄第十二則 垂示云:殺人刀活人劍,乃上古之風規,亦今時之樞要。若論殺也,不傷一毫;若論活也,喪身失命。所以道:向上一路,千聖不傳,學者勞形,如猿捉影。已道既是不傳,為什麼卻有許多葛藤公案?具眼者,試說看! 舉僧問洞山:「如何是佛?」山云:「麻三斤。」 這個公案,多少人錯會,直是難咬嚼,無爾下口處。何故?淡而無味。古人有多少答佛話,或云「三十二相」,或云「杖林山下竹筋鞭」,及至洞山卻道「麻三斤」,不妨截斷古人舌頭。 人多作話會道,洞山是時在庫下稱麻,有僧問,所以如此答;有底道,洞山問東答西;有底道,爾是佛,更去問佛,所以洞山繞路答之。死漢!更有一般道,只這麻三斤便是佛。且得沒交涉。爾若恁麼去洞山句下尋討,參到彌勒佛下生,也未夢見在,何故?言語只是載道之器,殊不知古人意,只管去句中求,有什麼巴鼻! 不見古人道,道本無言,因言顯道,見道即忘言。若到這裏,還我第一機來始得,只這麻三斤,一似長安大路一條相似,舉足下足,無有不是。這個話與雲門糊餅話是一般,不妨難會。五祖先師頌云:「賤賣擔板漢,貼稱麻三斤。千百年滯貨,無處著渾身。」爾但打迭得情塵意想,計較得失是非,一時凈盡自然會去。 金烏急,玉兔速,善應何曾有輕觸? 展事投機見洞山,跛鱉盲龜入空谷。 花簇簇,錦簇簇,南地竹兮北地木。 因思長慶陸大夫,解道合笑不合哭。 雪竇見得透,所以劈頭便道「金烏急,玉免速」,與洞山答「麻三斤」更無兩般。日出日沒,日日如是。人多情解,只管道,金烏是左眼,玉兔是右眼,才問著便瞠眼雲在這裏,有什麼交涉!若恁麼會,達摩一宗掃地而盡。所以道:「垂鉤四海,只釣獰龍。格外玄機,為尋知己。」雪竇是出陰界的人,豈作這般見解?雪竇輕輕去敲關擊節處,略露些子教爾見,便下個注腳道:「善應何曾有輕觸。」洞山不輕酬這僧,如鐘在扣,如穀受響,大小隨應,不敢輕觸。雪竇一時突出心肝五臟,呈似爾諸人了也。雪竇有《靜而善應》頌云:「覲面相呈,不在多端。龍蛇易辨,衲子難瞞。金錘影動,寶劍光寒。直下來也,急著眼看。」 洞山初參雲門,門問:「近離甚處?」山云:「渣渡。」門云:「夏在甚麼處?」山云:「湖南報慈。」門云:「幾時離彼中。」山云:「八月二十五。」門云:「放爾三頓棒,參堂去。」師晚間入室,親近問云:「某甲過在什麼處?」門云:「飯袋子,江西湖南便恁麼去。」洞山於言下,豁然大悟,遂云:「某甲他日向無人煙處,卓個庵子,不蓄一粒米,不種一莖菜,常接待往來十方大善知識,盡與伊抽卻釘,拔卻楔,拈卻膩脂帽子,脫卻鶻臭布衫,各令灑灑落落地作個無事人去。」門云:「身如椰子大,開得許大口。」洞山便辭去。 他當時悟處,直下穎脫,豈同小見,後來出世應機,「麻三斤」語,諸方只作答佛話會。如何是佛?「杖林山下竹筋鞭」,「丙丁童子來求火」,只管於佛上作道理。雪竇云:「若恁麼作展事與投機會,正似跛鱉盲龜入空谷,何年日月尋得出路去。「花簇簇,錦簇簇」,此是僧問智門和尚:「洞山道麻三斤意旨如何?」智門云:「花簇簇,錦簇簇。會麼?」僧云:「不會。」智門云:「南地竹兮北地木。」僧回舉似洞山,山云:「我不為汝說,我為大眾說。」遂上堂云:「言無展事,語不投機。承言者喪,滯句者迷。」 雪竇破人情見,故意引作一串頌出。後人卻轉生情見,道麻是孝服,竹是孝杖,所以道,「南地竹兮北地木」;花簇簇,錦簇簇,是棺材頭邊畫的花草。還識羞麼?殊不知,「南地竹兮北地木」,與麻三斤,只是阿爺與阿爹相似。古人答一轉話,決是意不恁麼,正似雪竇道金烏急,玉兔速,自是一般寬曠,只是金金+俞難辨,魚魯參差。 雪竇老婆心切,要破爾疑情,更引個死漢,「因思長慶陸大夫,解道合笑不合哭。」若論他頌,只頭上三句,一時頌了。我且問爾,都盧只是個麻三斤,雪竇卻有許多葛藤,只是慈悲忒殺,所以如此。陸亙大夫作宣州觀察使,參南泉,泉遷化。亙聞喪,入寺下祭,卻呵呵大笑。院主云:「先師與大夫有師資之義,何不哭?」大夫云:「道得即哭。」院主無語,亙大哭云:「蒼天蒼天!先師去世遠矣。」後來長慶聞云:「大夫合笑不合哭。」雪竇借此意大綱道,爾若作這般情解,正好笑莫哭。是即是,末後有一個字,不妨聱訛。更道:「咦!」雪竇還洗得脫麼? 第十三則 碧巖錄第十三則 垂示云:雲凝大野,遍界不藏;雪覆蘆花,難分朕跡。冷處冷如冰雪,細處細如米末,深深處佛眼難窺,密密處魔外莫測。舉一明三即且止,坐斷天下人舌頭。作麼生道,且道是什麼人分上事。試舉看。 舉僧問巴陵:「如何是提婆宗?」巴陵云:「銀碗裏盛雪。」 這個公案,人多錯會,道此是外道宗,有什麼交涉。第十五祖提婆尊者,亦是外道中一數,因見第十四祖龍樹尊者,以針投缽,龍樹深器之,傳佛心宗,繼為第十五祖。《楞伽經》云:「佛語心為宗,無門為法門。」馬祖云:「凡有言句,是提婆宗。」只以此個為主,諸人盡是衲僧門下客,還曾體究得提婆宗麼?若體究得,西天九十六種外道,被汝一時降伏;若體究不得,未免著返披袈裟去在;且道作麼生?若道言句是,也沒交涉;若道言句不是,也沒交涉。且道馬大師意在什麼處?後來雲門道:「馬大師好言語,只是無人問。」有僧便問:「如何是提婆宗?」門云:「九十六種,汝是最下一種。」 昔有僧辭大隋,隋云:「什麼處去?」僧云:「禮拜普賢去。」大隋豎起拂子云:「文殊普賢盡在這裏。」僧畫一圓相以手托呈師,又拋向背後。隋云:「侍者將一貼茶來,與這僧去。」雲門別云:「西天斬頭截臂,這裡自領出去。」又云:「赤幡在我手裡。」 西天論議,勝者手執赤幡,負墮者返披袈裟,從偏門出入。西天欲論議,須得奉王敕,於大寺中,聲鐘擊鼓,然後論議,於是外道於僧寺中,封禁鐘鼓,為之沙汰。時迦那提婆尊者知佛法有難,遂運神通,登樓撞鐘,欲擯外道。外道遂問:「樓上聲鐘者誰?」提婆云:「天。」外道云:「天是誰?」婆云:「我。」外道云:「我是誰?」婆云:「我是爾。」外道云:「爾是誰?」婆云:「爾是狗。」外道云:「狗是誰。」婆云:「狗是爾。」如是七返,外道自知負墮伏義,遂自開門,提婆於是從樓上持赤幡下來。外道云:「汝何不後?」婆云:「汝何不前?」外道云:「汝是賤人。」婆云:「汝是良人。」如是輾轉酬問,提婆折以無礙之辯,由是歸伏。時提婆尊者手持赤幡,義墮者幡下立,外道皆斬首謝過。時提婆止之,但化令削發入道,於是提婆宗大興,雪竇后用此事而頌之。 巴陵眾中謂之鑒多口,常縫坐具行腳,深得他雲門腳跟下大事,所以奇特,後出世法嗣雲門。先住岳州巴陵,更不作法嗣書,只將三轉語上雲門:「如何是道?明眼人落井;如何是吹毛劍?珊瑚枝枝撐著月;如何是提婆宗?銀碗裏盛雪。」雲門云:「他日老僧忌辰只舉此三轉語,報恩足矣。」自後果不作忌辰齋,依雲門之囑,只舉此三轉語。 然諸方答此話,多就事上答,唯有巴陵恁麼道,極是孤峻,不妨難會,亦不露些子鋒芒,八面受敵,著著有出身之路,有陷虎之機,脫人情見。若論一色邊事,到這裏須是自家透脫了,卻須是遇人始得,所以道:「道吾舞笏同人會,石鞏彎弓作者諳。此理若無師印授,擬將何法語玄談。」雪竇隨後拈提為人,所以頌出。 老新開,端的別,解道銀碗裏盛雪。 九十六個應自知,不知卻問天邊月。 提婆宗,提婆宗,赤幡之下起清風。 「老新開」,新開乃院名也。「端的別」,雪竇贊嘆有分,且道什麼處是別處?一切語言,皆是佛法,山僧如此說話,成什麼道理去。雪竇微露些子意道,只是端的別,後面打開雲,「解道銀碗裏盛雪。」更與爾下個注腳。「九十六個應自知」,負墮始得。爾若不知,問取天邊月。古人曾答此話云:「問取天邊月。」雪竇頌了,末後須有活路,有獅子返擲之句。更提起與爾道:「提婆宗,提婆宗,赤幡之下起清風。」巴陵道銀碗裏盛雪。為什麼雪竇卻道赤幡之下起清風?還知雪竇殺人不用刀麼? 第十四則 碧巖錄第十四則 舉僧問云門:「如何是一代時教?」雲門云:「對一說。」 禪家流,欲知佛性義,當觀時節因緣,謂之教外別傳,單傳心印,直指人心,見性成佛。釋迦老子,四十九年住世,三百六十會,開談頓漸權實,謂之一代時教。這僧拈來問云:「如何是一代時教?」雲門何不與他紛紛解說,卻向他道個「對一說」?雲門尋常一句中,須具三句,謂之函蓋乾坤句,隨波逐浪句,截斷眾流句,放去收來,自然奇特,如斬釘截鐵,教人義解卜度他底不得。一大藏教,只消三個字,四方八面,無爾穿鑿處,人多錯會,卻道對一時機宜之事故說。又道森羅及萬象,皆是一法之所印,謂之對一說。更有道,只是說那個一法,有什麼交涉,非唯不會,更入地獄如箭。殊不知,古人意不如此,所以道「粉骨碎身未足酬,一句了然超百億」,不妨奇特。如何是一代時教?只消道個「對一說」,若當頭薦得,便可歸家穩坐;若薦不得,且伏聽處分。 對一說,太孤絕,無孔鐵錘重下楔。 閻浮樹下笑呵呵,昨夜驪龍拗角折。 別別,韶陽老人得一橛! 「對一說,太孤絕。」雪竇贊之不及。此語獨脫孤危,光前絕後,如萬丈懸崖相似,亦如百萬軍陣,無爾入處,只是忒殺孤危。古人道:「欲得親切,莫將問來問,問在答處,答在問端。」直是孤峻。且道什麼處是孤峻處,天下人奈何不得。這僧也是個作家,所以如此問,雲門又恁麼答,大似無孔鐵錘重下楔相似。雪竇使文言,用得甚巧。 「閻浮樹下笑呵呵」,《起世經》中說,須彌南畔吠琉璃樹,映閻浮洲中皆青色。此洲乃大樹為名,名閻浮提,其樹縱廣七千由旬,下有閻浮壇金聚,高二十由旬,以金從樹下出生故,號閻浮樹。所以雪竇自說,他在閻浮樹下笑呵呵。且道他笑個什麼?笑昨夜驪龍拗角折,只得瞻之仰之,贊嘆云門有分。雲門道「對一說」,似個什麼,如拗折驪龍一角相似。到這裡若無恁麼事,焉能恁麼說話。雪竇一時頌了,末後卻道:「別別,韶陽老人得一橛。」何不道全得,如何只得一橛?且道那一橛,在什麼處?直得穿過第二人。 第十五則 碧巖錄第十五則 垂示云:殺人刀,活人劍,乃上古之風規,是今時之樞要。且道,如今那個是殺人刀活人劍?試舉看。 舉僧問云門:「不是目前機,亦非目前事時,如何?」門云:「倒一說。」 這僧不妨是個作家,解恁麼問,頭邊謂之請益,此是呈解問,亦謂之藏鋒問。若不是雲門,也不奈他何。雲門有這般手腳,他既將問來,不得已而應之。何故?作家宗師,如明鏡臨臺,胡來胡現,漢來漢現。古人道:「欲得親切,莫將問來問。」何故?問在答處,答在問處。從上諸聖,何曾有一法與人,那裡有禪道與爾來?爾若不造地獄業,自然不招地獄果;爾若不造天堂因,自然不受天堂果;一切業緣,皆是自作自受。 古人分明向爾道:「若論此事,不在言句上。若在言句上,三乘十二分教,豈是無言句?更何用祖師西來?」前頭道「對一說」,這裡卻道「倒一說」,只爭一字,為什麼卻有千差萬別?且道,聱訛在什麼處,所以道,法隨法行,法幢隨處建立。不是目前機,亦非目前事時如何?只消當頭一點,若是具眼漢,一點也謾他不得。問處既聱訛,答處須得恁麼。其實云門騎賊馬趕賊。有者錯會道,本是主家話,卻是賓家道,所以雲門倒一說,有什麼死急?這僧問得好:「不是目前機,亦非目前事時如何?」雲門何不答他別語言,卻只向他道「倒一說」,雲門一時打破他底,到這裡道「倒一說」,也是好肉上剜瘡。何故?言跡之興,白雲萬里,異途之所由生也。設使一時無言無句,露柱燈籠,何曾有言句,還會麼?若不會,到這裡也須是轉動始知落處。 倒一說,分一節,同死同生為君訣。 八萬四千非鳳毛,三十三人入虎穴。 別別,擾擾匆匆水裏月。 雪竇亦不妨作家,於一句下,便道「分一節」,分明放過一著,與他把手共行。他從來有放行手段,敢與爾入泥入水,同死同生。所以雪竇恁麼頌,其實無他,只要與爾解粘去縛,抽釘拔楔。如今卻因言句,轉生情解。只如巖頭道,雪峰雖與我同條生,不與我同條死。若非全機透脫得大自在的人,焉能與爾同死同生?何故?為他無許多得失是非滲漏處。故洞山云:「若要辨認向上之人真偽者,有三種滲漏:情滲漏,見滲漏,語滲漏。見滲漏,機不離位,墮在毒海;情滲漏,智常向背,見處偏枯;語滲漏,體妙失宗,機昧終始。」此三滲漏,宜已知之。又有三玄:體中玄,句中玄,玄中玄。古人到這境界,全機大用,遇生與爾同生,遇死與爾同死,向虎口裡橫身,放得手腳,千里萬里,隨爾銜去。何故?還他得這一著子,始得。 「八萬四千非鳳毛」者,靈山八萬四千聖眾,非鳳毛也。《南史》云:「宋時謝超宗陳郡陽夏人,謝鳳之子,博學文才傑俊,朝中無比,當世為之獨步,善為文,為王府常侍。王母殷淑儀薨,超宗作誄奏之。武帝見其文,大加嘆賞,曰:『超宗殊有鳳毛。』」古詩云:「朝罷香煙攜滿袖,詩成珠玉在揮毫。欲知世掌絲綸美,池上如今有鳳毛。」昔日靈山會上四眾云集,世尊拈花,唯迦葉獨破顏微笑,餘者不知是何宗旨。雪竇所以道,「八萬四千非鳳毛,三十三人入虎穴。」 阿難問迦葉云:「世尊傳金蝠袈裟外,別傳何法?」迦葉召阿難,阿難應喏。迦葉云:「倒卻門前剎竿著。」阿難遂悟。已後祖祖相傳,西天此土,三十三人,有入虎穴的手腳。古人道:「不入虎穴,爭得虎子?」雲門是這般人,善能同死同生。宗師為人須至如此,據曲木床上坐,舍得教爾打破,容爾捋虎須,也須是到這般田地始得。具七事隨身,可以同生同死,高者抑之,下者舉之,不足者與之。在孤峰者,救令入荒草;落荒草者,救令處孤峰。爾若入鑊湯爐炭。其實無他,只要與爾解粘去縛,抽釘拔楔,脫去籠頭,卸卻角馱。 平田和尚,有一頌最好:「靈光不昧,萬古徽猷。入此門來,莫存知解。」「別別,擾擾匆匆水裏月。」不妨有出身之路,亦有活人之機。雪竇拈了,教人自去明悟生機,莫隨他語句。爾若隨他,正是擾擾匆匆水裏月,如今作麼生得平穩去?放過一著。 第十六則 碧巖錄第十六則 垂示云:道無橫徑,立者孤危;法非見聞,言思迥絕。若能透過荊棘林,解開佛祖縛,得個穩密田地,諸天捧花無路,外道潛窺無門,終日行而未嘗行,終日說而未嘗說,便可以自由自在,展啐啄之機,用殺活之劍。直饒恁麼,更須知有建化門中一手抬一手搦,猶較些子。若是本分事上,且得沒交涉。作麼生是本分事?試舉看。 舉僧問鏡清:「學人啐,請師啄。」清云:「還得活也無?」僧云:「若不活,遭人怪笑。」清云:「也是草里漢。」 鏡清承嗣雪峰,與本仁玄沙疏山太原孚輩同時,初見雪峰,得旨後,常以啐啄之機,開示後學,善能應機說法。示眾云:「大凡行腳人,須具啐啄同時眼,有啐啄同時用,方稱衲僧。如母欲啄,而子不得不啐;子欲啐,而母不得不啄。」有僧便出問:「母啄子啐,於和尚分上,成得個什麼邊事?」清云:「好個消息。」僧云:「子啐母啄,於學人分上,成得個什麼邊事?」清云:「露個面目。」所以鏡清門下,有啐啄之機。 這僧亦是他們下客,會他家裡事,所以如此問:「學人啐,請師啄。」此問,洞下謂之借事明機。那裡如此,子啐而母啄,自然恰好同時。鏡清也好,可謂拳踢相應,心眼相照。便答道:「還得活也無?」其僧也好,亦知機變,一句下有賓有主,有照有用,有殺有活。僧云:「若不活,遭人怪笑。」清云:「也是草里漢。」一等是入泥入水,鏡清不妨惡腳手。這僧既會恁麼問,為什麼卻道,也是草里漢? 所以作家眼目,須是恁麼,如擊石火,似閃電光,構得構不得,未免喪身失命。若恁麼,便見鏡清道草里漢,所以南院示眾云:「諸方只具啐啄同時眼,不具啐啄同時用。」有僧出問:「如何是啐啄同時用?」南院云:「作家不啐啄,啐啄同時失。」僧云:「猶是學人疑處。」南院云:「作麼生是爾疑處?」僧云:「失。」南院便打,其僧不肯,院便趕出。 僧後到雲門會里舉前話,有一僧云:「南院棒折那。」其僧豁然有省。且道意在什麼處?其僧卻回見南院,院適已遷化,卻見風穴,才禮拜。穴云:「莫是當時問先師啐啄同時的僧麼?」僧云:「是。」穴云:「爾當時作麼生會?」僧云:「某甲當初時,如燈影裏行相似。」穴云:「爾會也。」且道是個什麼道理?這僧都來只道「某甲當初時,如燈影裏行相似」,因甚麼風穴便向他道「爾會也?」後來翠巖拈云:「南院雖然運籌帷幄,爭奈土曠人稀,知音者少。」風穴拈云:「南院當時,待他開口,劈脊便打,看他作麼生。」若見此公案,便見這僧與鏡清相見處,諸人作麼生免得他道草里漢。所以雪竇愛他道草里漢,便頌出: 古佛有家風,對揚遭貶剝。 子母不相知,是誰同啐啄? 啄,覺,猶在殼,重遭撲, 天下衲僧徒名邈。 千古萬古黑漫漫, 填溝塞壑無人會。 「古佛有家風。」雪竇一句頌了也,凡是出頭來,直是近傍不得。若近傍著,則萬里崖州,才出頭來,便是落草,直饒七縱八橫,不消一捏。雪竇道:「古佛有家鳳」,不是如今恁麼也。 釋迦老子,初生下來,一手指天,一手指地,目顧四方云:「天上天下,唯我獨尊。」雲門道:「我當時若見,一棒打殺,與狗子吃卻。貴要天下太平。」如此方酬得恰好,所以啐啄之機,皆是古佛家風。若達此道者,便可一拳拳倒黃鶴樓,一踢踢翻鸚鵡洲。如大火聚,近之則燎卻面門,如太阿劍,擬之則喪身失命。此個唯是透脫得大解脫者,方能如此。茍或迷源滯句,決定構這般說話不得。 「對揚遭貶剝。」則是一賓一主,一問一答,於問答處,便有貶剝,謂之對揚遭貶剝。雪竇深知此事,所以只向兩句下頌了,末後只是落草,為爾注破,「子母不相知,是誰同啐啄?」母雖啄,不能致子之啐;子雖啐,不能致母之啄;各不相知,當啐啄之時,是誰同啐啄?若恁麼會,也出雪竇末後句,不得在。 何故?不見香嚴道:「子啐母啄,子覺無殼,子母俱忘,應緣不錯,同道唱和,妙玄獨腳。」雪竇不防落草打葛藤,道「啄」,此一字,頌鏡清答道「還得活也無?」「覺」,頌這僧道「若不活,遭人怪笑。」為什麼雪竇卻便道「猶在殼」? 雪竇向石火光中別緇素,閃電機里辨端倪。鏡清道:「也是草里漢『,雪竇道:「重遭撲。」者難處些子,是鏡清也是「草里漢」,喚作鏡清換人眼睛得麼?這句莫猶在殼麼?且得沒交涉。那裡如此,若會得,繞天下行腳,報恩有分,山僧恁麼說話,也是草里漢。「天下衲僧徒名邈。」誰不是名邈者?到這裏,雪竇自名邈不出,卻更累他天下衲僧,且道鏡清作麼生是為這僧處?天下衲僧跳不出。 第十七則 碧巖錄第十七則 垂示云:斬釘截鐵,始可為本分宗師;避箭畏刀,焉能為通方作者?針扎不入處,則且置,白浪滔天時如何?試舉看。 舉僧問香林,如何是祖師西來意?林云:「坐久成勞。」 香林道坐久成勞。還會麼?若會得,百草頭上,罷卻干戈;若也不會,伏聽處分。 古人行腳,結交擇友,為同行道伴,拔草瞻風。是時雲門旺化廣南,香林得得出蜀,與鵝湖鏡清同時,先參湖南報慈,後方至雲門會下,作侍者十八年,在雲門處,親得親聞,他悟時雖晚,不妨是大根器。居雲門左右十八年,雲門常只喚遠侍者,才應諾,門云:「是什麼?」香林當時也下語呈見解弄精魂,終不相契。一日忽云:「我會也。」門云:「何不向上道將來?」又住三年,雲門室中,垂大機辯,多半為他遠侍者,隨處入作。雲門凡有一言一句,都收在遠侍者處。 香林後歸蜀,初住導江水晶宮,後住青城香林。智門祚和尚,本浙人,盛聞香林道化,特來入蜀參禮,柞乃雪竇師也。雲門雖接人無數,當代道行者,只香林一派最盛。歸川住院四十年,八十歲方遷化。嘗云:「我四十年,方打成一片。」凡示眾云:「大凡行腳,參尋知識,要帶眼行,須分緇素,看淺深始得,先須立志,而釋迦老,在因地時,發一言一念,皆是立志。」後來僧問:「如何是室內一盞燈?」林云:「三人證龜成鱉。」又問:「如何是衲衣下事?」林云:「臘月火燒山。」古來答祖師意甚多,唯香林此一則坐斷天下人舌頭,無爾計較作道理處。 僧問:「如何是祖師西來意?」林云:「坐久成勞」,可謂言無味句無味,無味之談,塞斷人口,無爾出氣處。要見便見,若不見切忌作解會。香林曾遇作家來,所以有雲門手段,有三句體調。人多錯會,道祖師西來,九年面壁,豈不是坐久成勞,有什麼巴鼻,不見他主人得大自在處。他是腳踏實地,無許多佛法知見道理,臨時應用,所謂法隨法行,法幢隨處建立。雪竇因風吹火,傍指出一個半個: 一個兩個千萬個,脫卻籠頭卸角馱。 左轉右轉隨後來,紫胡要打劉鐵磨。 雪竇直下如擊石火,似閃電光,拶出放教爾見,聊聞舉著便會始得,也不妨是他屋裡兒孫,方能恁麼道。若能直下便恁麼會去,不妨奇特。「一個兩個千萬個,脫去籠頭卸角馱」,灑灑落落,不被生死所染,不被聖凡情解所縛,上無攀仰,下絕己躬,一如他香林雪竇相似,何止只是千萬個?直得盡大地人,悉皆如此,前佛後佛,也悉皆如此。茍或於言句中作解會,便似紫胡要打劉鐵磨相似。其實才舉,和聲便打。 紫胡參南泉,與趙州岑大蟲同參。時劉鐵磨在溈山下卓庵,諸方皆不奈何他。一日紫胡得得去訪云:「莫便是劉鐵磨否?」磨云:「不敢。」胡云:「左轉右轉?」磨云:「和尚莫顛倒。」胡和聲便打。香林答這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,卻云:「坐久成勞。」若恁麼會得,左轉右轉隨後來也。且道雪竇如此頌出,意作麼生?無事好。試請舉看。 第十八則 碧巖錄第十八則 舉肅宗皇帝,問忠國師:「百年後所須何物?」國師云:「與老僧作個無縫塔。」帝曰:「請師塔樣。」國師良久云:「會麼?」帝云:「不會。」國師云:「吾有付法弟子耽源,卻諳此事,請詔問之。」國師遷化後,帝詔耽源,問:「此意如何?」源云:「湘之南潭之北,雪竇著語云:「獨掌不浪鳴。」中有黃金充一國。雪竇著語云:「山形拄杖子,拗折了也。」無影樹下合同船,雪竇著語云:「海晏河清。」琉璃殿上無知識。」雪竇著語云:「拈了也。」 肅宗代宗,皆玄宗之子孫,為太子時,常愛參禪。為國有巨盜,玄宗遂幸蜀。唐本都長安,為安祿山潛據,後都洛陽,肅宗攝政。是時忠國師,在鄭州白崖山住庵,今香嚴道場是也。四十餘年不下山,道行聞於帝裏。上元二年敕中使,詔入內,待以師禮,甚敬重之,嘗與帝演無上道,師退朝,帝自攀車而送之,朝臣皆有慍色,欲奏其不便。國師具他心通,而先見聖奏曰:「我在天帝釋前,見粟散天子,如閃電光相似。」帝愈加敬重。及代宗臨御,復延止光宅寺,十有六載,隨機說法,至大歷十年,遷化。 山南府青銼山和尚,昔與國師同行,國師嘗奏帝令詔他,三詔不起,常罵國師耽名愛利,戀著人間。國師於他父子三朝中,為國師。他家父子,一時參禪。據傳燈錄所考,此乃是代宗設問。若是問國師如何是十身調御,此卻是肅宗問也。 國師緣終,將入涅槃,乃辭代宗。代宗問曰:「國師百年後,所須何物?」也只是平常一個問端,這老漢無風起浪,卻道「與老僧造個無縫塔。」且道白日青天如此作什麼,做個塔便了,為什麼卻道:「做個無縫塔?」代宗也不妨作家,與爾一拶道:「請師塔樣。」國師良久云:「會麼?」奇怪這些子,最是難參,大小大國師,被他一拶,直得口似扁擔。然雖如此,若不是這老漢,幾乎弄倒了,多少人道,國師不言處,便是塔樣。若恁麼會,達摩一宗掃地而盡。若謂良久便是,啞子也合會禪。 豈不見外道問佛,不問有言不問無言,世尊良久,外道禮拜,贊嘆曰:「世尊大慈大悲,開我迷雲,令我得入。」及外道去後,阿難問佛:「外道有何所證,而言得入?」世尊云:「如世良馬,見鞭影而行。」人多向良久處會,有什麼巴鼻。五祖先師拈云:「前面是珍珠瑪瑙、後面是瑪瑙珍珠;左邊是觀音勢至,右邊是文殊普賢;中間有個幡子,被風吹著,道胡蘆胡蘆。」國師云:「會麼?」帝曰:「不會。」卻較些子,且道這個「不會」,與武帝「不識」,是同是別?雖然似則似,是則未是。 國師云:「吾有付法弟子耽源,卻諳此事,請詔問之。」雪竇拈云:「獨掌不浪鳴。代宗不會則置,耽源還會麼?只消道個請師塔樣,盡大地人不奈何。五祖先師拈云:「爾是一國之師,為個什麼不道,卻推與弟子?」國師遷化後,帝詔耽源問此意如何,源便來為國師胡言漢語說道理,自然會他國師說話。只消一頌:「湘之南潭之北,中有黃金充一國。無影樹下合同船,琉璃殿上無知識。」 耽源名應真,在國師處作侍者,後住吉州耽源寺。時仰山來參耽源。源言重性惡不可犯,住不得。仰山先去參性空禪師,有僧問性空:「如何是祖師西來意?」空云:「如人在千尺井中,不假寸繩出得此人,即答汝西來意。」僧云:「近日湖南暢和尚,亦為人東語西話。」空乃喚沙彌拽出這死尸著,山後舉問耽源:「如何出得井中人?」耽源曰:「咄!癡漢,誰在井中?」仰山不契,後問溈山,山乃呼:「慧寂!」山應諾。溈云:「出了也。」仰山因此大悟,云:「我在耽源處得體,溈山處得用。」 也只是這一個頌子,引人邪解不少。人多錯會道:相是相見,談是談論,中間有個無縫塔,所以道「中有黃金充一國」。帝與國師對答,便是「無影樹下合同船」。帝不會,遂道「琉璃殿上無知識。」又有的道:「相」是相州之南,「潭」是潭州之北,「中有黃金充一國」,頌官家眨眼顧視云:這個是無縫塔。若恁麼會,不出情見,只如雪竇下四轉語,又作麼生會?今人殊不知古人意,且道「湘之南,潭之北」,爾作麼生會?「中有黃金充一國」,爾作麼生會?「琉璃殿上無知識」,爾作麼生會?若恁麼見得,不妨慶快平生。 「湘之南潭之北」,雪竇道:「獨掌不浪鳴。」不得已與爾說。「中有黃金充一國」,雪竇道:「山形拄杖子。」古人道:「識得拄杖子,一生參學事畢。」「無影樹下合同船」,雪竇道:「海晏河清。」一時豁開戶牖,八面玲瓏。「琉璃殿上無知識」,雪竇道:「拈了也。」一時與爾說了也,不妨難見,見得也好,只是有些子錯認處,隨語生解。至末後道拈了也,卻較些子,雪竇分明一時下語了,後面單頌個無縫塔子: 無縫塔,見還難,澄潭不許蒼龍蟠。 層落落,影團團,千古萬古與人看。 雪竇當頭道:「無縫塔,見還難。」雖然獨露無私,則是要見時還難。雪竇忒殺慈,更向爾道:「澄潭不許蒼龍蟠。」五祖先師道:「雪竇頌古一冊,我只愛他澄潭不許蒼龍蟠一句,猶較些子。」多少人去他國師良久處作活計。若恁麼會,一時錯了也。不見道:「臥龍不鑒止水,無處有月波澄,有處無風起浪。」又道:「臥龍長怖碧潭清。」若是個漢,直饒洪波浩渺,白浪滔天,亦不在裏許蟠。 雪竇到此頌了,後頭著些子眼目,琢出一個無縫塔,隨後說道:「層落落,影團團,千古萬古與人看。」爾作麼生看?即今在什麼處?直饒爾見得分明,也莫錯認定盤星。 第十九則 碧巖錄第十九則 垂示云:一塵舉,大地收,一花開,世界起,只如塵未舉花未開時,如何著眼?所以道:如斬一糸戾絲,一斬一切斬;如染一糸戾絲,一染一切染。只如今便將葛藤截斷,運出自己家珍,高低普應,對各種不同的根器都能應機說法。前後無差,各各現成。倘或未然,看取下文。 舉俱胝和尚,凡有所問,有什麼消息,鈍根阿師。只豎一指。這老漢也要坐斷天下人舌頭,熱則普地熱,寒則普地寒,換卻天下人舌頭。 若向指頭上會,則辜負俱胝;若不向指頭上會,則生鐵鑄就相似。會也恁麼去,不會也恁麼去,高也恁麼去,低也恁麼去,是也恁麼去,非也恁麼去,所以道:「一塵才起大地全收,一花欲開世界便起,一毛頭獅子,百億毛頭現。」圓明道:「寒則普天普地寒,熱則普天普地熱,山河大地,下徹黃泉;萬象森羅,上通霄漢。」且道是什麼物得恁麼奇怪?若也識得,不消一捏;若識不得,礙塞殺人。 俱胝和尚,乃婺州金華人,初住庵時,有一尼名實際,到庵直入,更不下笠,持錫繞禪床三匝云:「道得即下笠。」如是三問,俱胝無對,尼便去。俱胝曰:「天勢稍晚,且留一宿。」尼曰:「道得即宿。」胝又無對,尼便行。胝嘆曰:「我雖處丈夫之形,而無丈夫之氣。」遂發憤要明此事,擬棄庵往諸方參請,打疊行腳,其夜山神告曰:「不須離此,來日有肉身菩薩,來為和尚說法,不須去。」果是次日,天龍和尚到庵,胝乃迎禮,具陳前事。天龍只豎一指而示之,俱胝忽然大悟。 是他當時鄭重專注,所以桶底易脫。後來凡有所問,只豎一指。長慶道:「美食不中飽人吃。」玄沙道:「我當時若見,拗折指頭。」玄覺云:「玄沙恁麼道,意作麼生?」雲居錫云:「只如玄沙恁麼道,是肯伊,是不肯伊?若肯伊,何言拗折指頭?若不肯伊,俱胝過在什麼處?」先曹山云:「俱胝承當處莽鹵,只認得一機一境,一等是拍手撫掌,見他西園奇怪。」玄覺又云:「且道俱胝還悟也未?為什麼承當處莽鹵?若是不悟,又道平生只用一指頭禪不盡。且道曹山意在什麼處?當時俱胝實然不會,及乎到他悟後,凡有所問,只豎一指,因什麼千人萬人,羅籠不住,撲他不破?」 爾若用他指頭會,決定不見古人意,這般禪易參,只是難會。如今人才問著,也豎指豎拳,只是弄精魂,也須是徹骨徹髓,見透始得。俱胝庵中有一童子,於外被人諸曰:「和尚尋常以何法示人?」童子豎起指頭。歸而舉似師,俱胝以刀斷其指,童子叫喚走出,俱胝召一聲,童子回頭,俱胝卻豎起指頭,童子豁然領解。且道見個什麼道理?及至遷化,謂眾曰:「吾得天龍一指頭禪,平生用不盡。」要會麼?豎起指頭便脫去。 後來明招獨眼龍問國泰深師叔云:「古人道,俱胝只念三行咒,便得名超一切人。作麼生與他拈卻三行咒?」深亦豎起一指頭。招云:「不因今日,爭識得這瓜州客。」且道意作麼生?秘魔平生,只用一杈打地,和尚凡有所問,只打地一下,後被人藏卻他棒,卻問如何是佛,他只張口,亦是一生用不盡。無業云:「祖師觀此土有大乘根器,唯單傳心印,指示迷途,得之者不揀愚之與智凡之與聖,且多虛不如少實。大丈夫漢,即今直下休歇去,頓息萬緣去,超生死流,迎出常格,縱有眷屬莊嚴,不求自得。」無業一生凡有所問,只道「莫妄想。」 所以道:「一處透,千處萬處一時透;一機明,千機萬機一時明。」如今人總不恁麼,只管恣意情解,不會他古人省要處。他豈不是無機關傳換處,為什麼只用一指頭?須知俱胝到這裏,有深密為人處,要會得省力麼?還他圓明道:「寒則普天普地寒,熱則普天普地熱。」山河大地,通上孤危,萬象森羅,徹下險峻,什麼處得一指頭禪來? 對揚深愛老俱胝,宇宙空來更有誰? 曾向滄溟下浮木,夜濤相共接盲龜。 雪竇會四六文章,七通八達,凡是淆訛奇特公案,偏愛去頌:「對揚深愛老俱胝,宇宙空來更有誰?」今日學者,抑揚古人,或賓或主,一問一答,當面提持,有如此為人處,所以道「對揚深愛老俱胝」,且道雪竇愛他作什麼?自天地開闢以來,更有誰人,只是老俱胝一個。若是別人須參雜,唯是俱胝者,只用一指頭,直至老死。時人多邪解道:「山河大地也空,人也空,法也空,直饒宇宙二時空來,只是俱胝老一個」,且得沒交涉。 「曾向滄溟下浮木」,如今謂之生死海,眾生在業海之中,頭出頭沒,不明自己,無有出期。俱胝老垂慈接物,於生死海中,用一指頭接人,似下浮木接盲龜相似,今諸眾生得到彼岸。「夜濤相共接盲龜。」《法華經》云:「如一眼之龜,值浮木孔,無沒溺之患。」大善知識接得一個如龍似虎的漢,教他向有佛世界互為賓主,無佛世界坐斷要津,接得個盲龜,堪作何用? 第二十則 碧巖錄第二十則 垂示云:堆山積岳,撞墻磕壁。佇思停機,一場苦屈。或有個漢出來掀翻大海,踢倒須彌,喝散白雲,打破虛空,掀翻像茫茫大海一樣的業識,踢倒像須彌山一樣的我執貢高,喝散像雲團一樣的無明直下向一機一境,坐斷天下人舌頭,無爾近傍處。且道從上來,是什麼人曾恁麼?試舉看。 舉龍牙問翠微:「如何是祖師西來意?」微云:「與我過禪板來。」牙過禪板與翠微,微接得便打。牙云:「打即任打,要且無祖師西來意。」牙又問臨濟:「如何是祖師西來意?」濟云:「與我過蒲團來。」牙取蒲團過與臨濟,濟接得便打。牙云:「打即任打,要且無祖師西來意。」 翠巖芝和尚云:「當時如是,今時衲子皮下還有血麼?」溈山雩云:「翠微臨濟,可謂本分宗師,龍牙一等是撥草瞻風,不妨與後人作龜鑒。住院後有僧問:和尚當時還肯二尊宿麼?牙云:肯即肯,只是無祖師西來意。龍牙瞻前顧後,應病與藥。大溈則不然,待伊問和尚當時還肯二尊宿麼,明不明,劈脊便打。非惟扶豎翠微臨濟,亦不辜負來問。」石門聰云:「龍牙無人拶著,猶可。被個衲子挨著,失卻一隻眼。」雪竇云:「臨濟翠微只解把住,不解放開,我當時如作龍牙,待伊索蒲田禪板,拈起劈面便擲。」五祖戒云:「和尚得恁麼面長。」或云:「祖師上宿臨頭。」黃龍新云:「龍牙驅耕夫之牛,奪饑人之食,既明則明矣,因什麼卻無祖師西來意?」 會麼?棒頭有眼明如日,要識真金火裏看。大凡激揚要妙,提唱宗乘,向第一機下明得,可以坐斷天下人舌頭,倘或躊躇,落在第二。這二老漢,雖然打風打雨,驚天動地,要且不曾打著個明眼漢。古人參禪多少辛苦,立大丈夫志氣,經歷山川,參見尊宿。龍牙先參翠微臨濟,後參德山,遂問:「學人仗莫邪劍,擬取師頭時如何?」德山引頸云:「囗+力。」牙云:「師頭落也。」山微笑便休去。次到洞山,洞山問:「近離甚處?」牙云:「德山來。」洞山云:「德山有何言句?」牙遂舉前話。洞山云:「他道什麼?」牙云:「他無語。」洞山云:「莫道無語,且試將德山落的頭呈似者僧看。」牙於此有省,遂焚香遙望德山禮拜懺悔。德山聞云:「洞山老漢不識好惡,這漢死來多少時,救得有什麼用處?從他擔老僧頭繞天下走。」 龍牙根性聰敏,擔一肚皮禪行腳,直向長安翠微,便問:「如何是祖師西來意?」微云:「與我過禪板來。」牙取禪板與微,微接得便打。牙云:「打即任打,要且無祖師西來意。」又問臨濟:「如何是祖師西來意?」濟云:「與我過蒲團來。」牙取蒲團與臨濟,濟接得便打。牙云:「打即任打,要且無祖師西來意。」他致個問端,不妨要見他曲錄木床上老漢,亦要明自己一段大事,可謂言不虛設,機不亂發,出在做工夫處。 不見五洩參石頭,先自約曰:「若一言相契即住,不然即去。」石頭據座,洩拂袖而出。石頭知是法器,即垂開示,洩不領其旨,告辭而出至門。石頭呼之云:「梨。」洩回顧。石頭云:「從生至死,只是這個,回頭轉腦,更莫別求。」洩於言下大悟。又麻穀持錫到章敬,繞禪床三匝,振錫一下,卓然而立。敬云:「是是。」又到南泉,依前繞床振錫而立。南泉云:「不是不是。」此是風力所轉,終成敗壞。穀云:「章敬道是,和尚為什麼道不是?」南泉云:「章敬即是,是汝不是。」 古人也不妨要提持透脫此一件事,如今人才問著,全無些子用工夫處,今日也只是恁麼,明日也只是恁麼,爾若只恁麼盡未來際,也未有了日,須是抖擻精神,始得有少分相應。爾看龍牙發一問道:「如何是祖師西來意?」翠微云:「與我過禪板來。」牙過與微,微接得便打。牙當時取禪板時,豈不知翠微要打他?也不得便道他不會,為什麼卻過禪板與他?且道當極承當得時,合作麼生,他不向活水處用,自去死水裡作活計,一向作主宰,便道「打即任打,要且無祖師西來意。」又走去河北參臨濟,依前恁麼問。濟云:「與我過蒲團來。」牙過與濟,濟接得便打。牙云:「打即任打,要且無祖師西來意。」且道二尊宿,又不同法嗣,為什麼答處相似,用處一般? 須知古人,一言一句,不亂施為。他後來住院,有僧問云:「和尚當時見二尊宿,是肯他不肯他?」牙云:「肯則肯,要且無祖師西來意。」爛泥里有刺,放過與人,已落第二。這老漢把得定,只做得洞下尊宿。若是德山臨濟門下,須知別有生涯,若是山僧則不然,只向他道,肯即未肯,要且無祖師西來意。 不見僧問大梅:「如何是祖師西來意?」梅云:「西來無意。」鹽官聞云:「一個棺材,兩個死漢。」玄沙聞云:「鹽官是作家。」雪竇道:「三個也有。」只如這僧問祖師西來意,卻向他道西來無意,爾若恁麼會,墮在無事界里。所以道:「須參活句,莫參死句。活句下薦得,永劫不忘;死句下薦得,自救不了。」龍牙恁麼道,不妨盡善。 古人道相續也大難。他古人一言一句,不亂施為,前後相照,有權有實,有照有用,賓主歷然,互換縱橫。若要辨其親切,龍牙雖不昧宗乘,爭奈落在第二頭。當時二尊宿,索禪板蒲團,牙不可不知他意,是他要用他胸襟裏事,雖然如是,不妨用得太峻。龍牙恁麼問,二老恁麼答,為什麼卻無祖師西來意?到這裏須知別有個奇特處,雪竇拈出今人看: 龍牙山裏龍無眼,死水何曾振古風? 禪板蒲團不能用,只應分付與盧公。 雪竇據款結案,他雖恁麼頌,且道意在什麼處?甚處是無眼?甚處是死水裡?到這裏須是有變通始得。所以道:「澄潭不許蒼龍蟠,死水何曾有獰龍?」不見道死水不藏龍。若是活的龍,須向洪波浩渺白浪滔天處去。此言龍牙走入死水中去,被人打,他卻道打即任打,要且無祖師西來意,招得雪竇道死水何曾振古風。雖然如此,且道雪竇是扶持伊,是減他威光。人多錯會道:「為什麼只應分付與盧公?」殊不知,卻是龍牙分付與人。大凡參請,須是向機上辨別,方見他古人相見處。 「禪板蒲團不能用」,翠微云:「與我過禪板來。」牙過與他,豈不是死水裡作活計?分明是駕與青龍,只是他不解騎,是不能用也。「只應分付與盧公」,往往喚作六祖,非也,不曾分付與人。若道分付與人要用打入,卻成個什麼去?昔雪竇自呼為盧公,他《題晦跡自貽》云:「圖畫當年愛洞庭,波心七十二峰青。而今高臥思前事,添得盧公倚石屏。」雪竇要去龍牙頭上行,又恐人錯會,所以別頌要剪人解。雪竇復拈云:這老漢,也未得剿絕,復成一頌:灼然,能有幾人知,自知較一半,賴有末後句。 盧公付了亦何憑,坐倚休將繼祖燈。 堪對暮雲歸未合,遠山無限碧層層。 「盧公付了亦何憑」,有何憑據?直須向這裡恁麼會去,更莫守株待兔,髑髏前一打破,無一點事在胸中,放教灑灑落落地,又何必要憑?或坐或倚,不消作法道理,所以道「坐倚休將繼祖燈」。雪竇一時拈了也。他有個轉身處,末後自露個消息,有些子好處道「堪對暮雲歸來合。」且道雪竇意在什麼處?暮雲歸欲合未合之時,爾道作麼生「遠山無限碧層層?」且道是文殊境界那?是普賢境界那?是觀音境界那?到此且道是什麼人分上事? 註腳 === 碧巖錄/卷第三 === 《卷第三》 二十一則 碧巖錄第二十一則 垂示云:建法幢立宗旨,錦上鋪花。脫籠頭卸角馱,太平時節。或若辨得格外句,舉一明三,其或未然,依舊伏聽處分。 舉,僧問智門:「蓮花未出水時如何?」智門云:「蓮花。」僧云:「出水後如何?」門云:「荷葉。」 智門若是應機接物,猶較些子,若是截斷眾流,千里萬里。且道這蓮花,出水與未出水,是一是二,若恁麼見得,許爾有個人處。雖然如是,若道是一,顢頇佛性籠統真如。若道是二,心境未忘,落在解路上走,有什麼歇期?且道古人意作麼生?其實無許多事。所以投子道爾但莫著名言數句。若了諸事自然不著即無許多位次不同。爾攝一切法,一切法攝爾不得。本無得失夢幻,如許多名目,不可強與他安立名字。誑唬爾諸人得麼,爾諸人問故所以有言,爾若不問,教我向爾道什麼即得。一切事,皆是爾將得來,都不干我事。 古人道:「欲識佛性義當觀時節因緣。」不見雲門舉僧問靈雲云:「佛未出世時如何?」云豎起拂子。僧云:「出世後如何?」雲亦豎起拂子。雲門云:「前頭打著,後頭打不著。」又云不說出與不出,何處有伊問時節也。古人一問一答,應時應節,無許多事,爾若尋言逐句,了無交涉;爾若能言中透得意,機中透得機,放令閑閑地,方見智門答話處。 問「佛未出世時如何?」「牛頭未見四祖時如何?」「斑石內混飩未分時如何?」「父母未生時如何?」雲門道:「從古至今,只是一段事,無是無非,無得無失,無生與未生。」古人到這裏,放一線道有出有入。若是未了的人,扶籬摸壁,依草附木,或教他放下,又打入莽莽蕩蕩荒然處去。若是得的人,二六時中,不依倚一物。雖不依倚一物,「蓮花未出水時如何?」智門云:「蓮花。」便只攔問一答,不妨奇特。諸方皆謂之顛倒語,那裡如此。 不見巖頭道:「常貴未開口已前,猶較些子。」古人露機處,已是漏逗了也。如今學者,不省古人意,只管去理論出水與未出水,有什麼交涉?不見僧問智門:「如何是般著體?」門云:「蚌含明月。」僧云:「如何是般若用?」門云:「兔子懷胎。」看他如此對答,天下人討他語脈不得。或有人問夾山道:「蓮花未出水時如何?」只對他道:「露柱燈籠。」且道與蓮花是同是別?「出水後如何?」對他道:「杖頭挑日月,腳下太泥深。」爾且道是不是,且莫錯認定盤星。雪竇忒殺慈悲,打破人情,所以頌出。 蓮花荷葉報君知,出水何如未出時? 江北江南問王老,一狐疑了一狐疑。 智門本是浙人,得得入川參香林,既徹,卻回住隋州智門。雪竇是他的子,見得好窮玄極妙。直道「蓮花荷葉報君知,出水何如未出時。」這裡要人直下便會。山僧道:「未出水時如何?」露柱燈籠。「出水後如何?」杖頭挑日月,腳下太泥深。。爾且莫惜認定盤星,如今人咬人言句者,有甚麼限,爾且道出水時是什麼節?未出水時是什麼節?若向這裏見得,許爾親見智門。 雪竇道,爾若不見,「江北江南問王老」。雪竇意道,爾只管去江北江南,問尊宿出水與未出水,江南添得兩句,江北添得兩句,一重,添一重,輾轉生疑,且道何時得不疑去。如野狐多疑,冰凌上行,以聽水聲,若不鳴方可過河。參學人若「一狐疑了一狐疑」,幾時得平隱去。 第二十二則 碧巖錄第二十二則 垂示云:大方無外,細若鄰虛,擒縱非他,卷舒在我。必欲解粘去縛,直須削跡吞聲。人人坐斷要津,個個壁立千仞。且道是什麼人境界,試舉看。 舉雪峰示眾云:「南山有一條鱉鼻蛇,汝等諸人,切須好看。」長慶云:「今日堂中,大小有人喪身失命。」僧舉似玄沙,玄沙云:「須是棱兄始得,雖然如此,我即不恁麼。」僧云:「和尚作麼生?」玄沙云:「用南山作什麼?」雲門以拄杖,掉向雪峰面前,作怕勢。 爾若平展一任平展,爾若打破一任打破。雪竇與巖頭欽山同行,凡三到投子九上洞山,後參德山,方打破漆桶。一日率巖頭訪欽山,至鱉山店上阻雪。巖頭每日只是打睡,雪峰一向坐禪,嚴頭喝云:「口+童眠去,每日床上,恰似七村裏土地相似,他時後日,魔魅人家男女去在。」峰自點胸云:「某甲這裏未穩在,不敢自瞞。」頭云:「我將謂爾已後,向孤峰頂上,盤結草庵,播揚大教,猶作這個語話。」峰云:「某甲實未穩在。」頭云:「爾若實如此,據爾見處,一一道來,是處我與爾證明,不是處與爾鏟卻。」 峰遂舉見鹽官上堂舉色空義,得個入處。頭云:「此去三十年,切忌舉著。」峰又舉:「見洞山過水頌,得個入處。」頭云:「若與麼自救不了。」後到德山,問:「從上宗乘中事,學人還有分也無?」山打一棒:『道什麼?』我當時如桶底脫相似。」頭遂喝云:「爾不聞道,從門入者,不是家珍。」峰云:「他後如何即是?」頭云:「他日若欲播揚大教,一一從自己胸襟流出將來,與我蓋天蓋地去。」峰於言下大悟,便禮拜,起來連聲叫云:「今日始是鱉山成道,今日始是鱉山成道。」 後回閩中住象骨山,自貽作頌云:「人生倏忽暫須臾,浮世那能得久居。出嶺才登三十二,入閩早是四旬餘。他非不用頻頻舉,已過應須旋旋除。奉報滿朝朱紫貴,閻王不怕佩金魚。」凡上堂示眾云:「一一蓋天蓋地,更不說玄說妙,亦不說心說性,突然獨露,如大火聚,近之則燎卻面門,似大阿劍,擬之則喪身失命,若也佇思停機,則沒干涉。」 只如百丈問黃檗:「甚處去來?」檗云:「大雄山下採菌去來。」丈云:「還見大蟲麼?」檗便作虎聲,丈便拈斧作斫勢,檗遂打百丈一摑,丈吟吟而笑便歸,升座謂眾云:「大雄山有一大蟲,汝等諸人,切須好看,老僧今日,親遭一口。」趙州凡見僧便問曾到此間麼?」云「曾到」或云「不曾到」,州總云「吃茶去」。院主云:「和尚尋常問僧,曾到與不曾到,總道『吃茶去』,意旨如何?」州云:「院主!」主應諾。州云:「吃茶去。」紫胡門下立一牌,牌上書云:「紫胡有一狗,上取人頭,中取人腰,下取人腳,擬議則喪身失命。」或新到才相看,師便喝云:「看狗。」僧才回首,師便歸方丈。 正如雪峰道:「南山有一條鱉鼻蛇,汝等諸人切須好看。」正當恁麼時,爾作麼生敗對,不躡前蹤,試請道看,到這裡也須是會格外句始得。一切公案語言,舉得將來,便知落處。看他恁麼示眾,且不與爾說行說解,還將情試測度得麼,是他家兒孫,自然道得恰好。所以古人道:「承言須會宗,勿自立規矩。」言須有格外,句須要透關,若是語不離窠窟,墮在毒海中也。 雪峰恁麼示眾,可謂無味之談,塞斷人口。長慶、玄沙,皆是他家屋裡人,方會他恁麼說話。只如雪峰道「南山有一條鱉鼻蛇,諸人還知落處麼?」到這裏須是具通方眼始得。不見真凈有頌云:「打鼓弄琵琶,相逢兩會家。雲門能唱和,長慶解隨邪。古曲無音韻,南山鱉鼻蛇。何人知此意,端的是玄沙。」 只如長慶恁麼只對,且道意作麼生?到這裏如擊石火,似閃電光,方可構得。若有纖毫去不盡,便構他底不得。可惜許,人多向長慶言下生情解,道堂中才有聞處,便是喪身失命;有者道:原無一星事,平白地上說這般話疑人,人問他道南山有一條鱉鼻蛇爾便疑著。若恁麼會,且得沒交涉,只去他言語上作活計。既不恁麼會,又作麼生會?後來有僧舉似玄沙,玄沙云:「須是棱兄始得。雖然如是,我即不恁麼。」僧云:「和尚又作麼生?」沙云:「用南山作什麼?」但看玄沙語中便有出身處,便云:「用南山作什麼」,若不是玄沙,也大難酬對。 只如他恁麼道南山有一條鱉鼻蛇,且道在什麼處?到這裏須是向上人方會恁麼說話。古人道:「釣魚船上謝三郎,不愛南山鱉鼻蛇。」卻到雲門,以拄杖攛向雪峰面前作怕勢。雲門有弄蛇手腳,不犯鋒芒,明頭也打著,暗頭也打著。他尋常為人,如舞太阿劍相似。有時飛向人眉毛眼睫上,有時飛向三千里外取人頭。雪門攛拄杖作怕勢,且不是弄精魂,他莫也是喪身失命麼。作家宗師,終不去一言一句上作活計。雪竇只為愛雲門契證得雪峰意,所以頌出。 象骨巖高人不到,到者須是弄蛇手。 棱師備師不奈何,喪身失命有多少。 韶陽知,重撥草,南北東西無處討。 忽然突出拄杖頭。拋對雪峰大張口, 大張口兮同閃電,剔起眉毛還不見。 如今藏在乳峰前,來者一一看方便。 師高聲喝云:「看腳下!」 「象骨巖高人不到,到者須是弄蛇手。」雪峰山下有象骨巖,雪峰機峰高峻,罕有人到他處。雪竇是他屋裡人,毛羽相似,同聲相應,同氣相求,也須是通方作者共相證明。只這鱉鼻蛇,也不妨難弄須是解弄始得,若不解弄反被蛇傷。五祖先師道:「此鱉鼻蛇,須是有不傷犯手腳底機,於他七寸上,一捏捏住,便與老僧把手共行。」長慶玄沙,有這般手腳,雪竇道,「棱師備師不奈何」,人多道長慶玄沙不奈何,所以雪竇獨美雲門,且得沒交涉。殊不知三人中,機無得失,只是有親疏。且問諸人,什麼處是棱師備師不奈何處? 「喪身失命有多少?」此頌長慶道今日堂中,大有人喪身失命。到這裏,須是有弄蛇手,仔細始得。雪竇出他雲門,所以一時撥卻,獨存雲門。一個道韶陽知,重撥草,蓋為雲門知他。雪峰道南山有一鱉鼻蛇落處,所以重撥草。雪竇頌到這裏,更有妙處云,「南北東西無處討」,爾道在什麼處,「忽然突出拄杖頭」,原來只在這裏,爾不可便向拄杖頭上作活計去也。雲門以拄杖攛向雪峰面前作怕勢,雲門便以拄杖作鱉鼻蛇用;有時卻云:「拄杖子化為龍,吞卻乾坤了也,山河大地甚處得來?」只是一條拄杖子,有時作龍,有時作蛇,為什麼如此?到這裏方知,古人道心隨萬境轉,轉處實能幽。 頌道:「拋對雪峰大張口,大張口兮同閃電。」雪竇有餘才,拈出雲門毒蛇去。只這大張口兮同於閃電相似,爾若擬議,則喪身失命。「剔起眉毛還不見」,向什麼處去也,雪竇頌了,須去活處為人,將雪峰蛇自拈自弄,不妨殺活臨時。要見麼,云「如今藏在乳峰前」。乳峰乃雪竇山名也。雪竇有頌云:「石總四顧滄冥窄,寥寥不許白雲白。」長慶玄沙雲門,雖弄得了不見,卻云「如今藏在乳峰前,來者一一看方便。」雪竇猶涉廉纖在,不言便用,卻高聲喝云,看腳下。從上來有多人拈弄,且道還曾傷著人,不曾傷著人,師便打。 第二十三則 碧巖錄第二十三則 垂示云:玉將火試,要判別玉石的好壞,用火焚燒三天三夜之後,看它的色澤就可知分曉金將石試,劍將毛試,水將杖試。至於衲僧門下,一言一句,一機一境,一出一入,一挨一拶,要見深淺,要見向背,且道將什麼?試請舉看。 舉,保福、長慶游山次,福以手指云:「只這裏便是妙峰頂。」慶云:「是則是,可惜許。」雪竇著語云:「今日共這漢游山,圖個什麼?」復云:「百千年後不道無,只是少。」後舉似鏡清,清云:「若不是孫公,便見髑髏遍野。」 保福、長慶、鏡清,總承嗣雪峰。他三人同得同證,同見同聞,同拈同用,一出一入,遞相挨拶,蓋為他是同條生的人,同一個師門開悟舉著便知落處。話一提起,便知對方的旨意在何處在雪峰會里,居常問答,只是他三人,古人行住坐臥,以此道為念,所以舉著便知落處。 一日游山次,保福以手指云:「只這裏便是妙峰頂。」如今禪和子,恁麼問著,便只口似匾簷。賴值問著長慶,爾道保福恁麼道,圖個什麼?古人如此,要驗他有眼無眼,是他家裡人,自然知他落處。便對他道:「是即是,可惜許。」且道長慶恁麼道,意旨如何?不可一向恁麼去也,似則似,罕有等閑無一星事,賴是長慶識破他。 雪竇著語云:「今日共這漢游山,圖個什麼?」且道落在什麼處?復云:「百千年後不道無,只是少。」雪竇解點胸,正似黃檗道:「不道無禪,只是無師。」雪竇恁麼道,也不妨險峻。若不是同聲相應,爭得如此孤危奇怪。此謂之著語,落在兩邊,雖落在兩邊,卻不住兩邊。 後舉似鏡清,清云:「若不是孫公,便見髑髏遍野。」孫公乃長慶俗姓也,不見僧問趙州:「如何是妙峰孤頂?」州云:「老僧不答爾這話。」僧云:「為什麼不答這話?」州云:「我若答爾,恐落在平地上。」 教中說妙峰孤頂,德云比丘,從來不下山。善財去參七日不逢,一口卻在別峰相見。及乎見了,卻與他說一念三世,一切諸佛,智慧光明,普見法門。德云既不下山,因什麼卻在別峰相見;若道他下山,教中道,德云比丘從來不曾下山,常在妙峰孤頂。到這裏,德云與善財,的的在那裡?自後李長者打葛藤,打得好,道妙峰孤頂,是一味平等法門,一一皆真,一一皆全,向無得無失,無是無非處獨露,所以善財不見,到稱性處,如眼不自見,耳不自聞,指不自觸,如刀不自割,火不自燒,水不自洗。」 到這裏,教中大有老婆相為處,所以放一線道,於第二義門,立賓立主,立機境立問答。所以道:「諸佛不出世,亦無有涅槃。方便度眾生,故現如斯事。」且道畢竟作麼生免得鏡清、雪竇恁麼道去?當時不能拍拍相應,所以盡大地人髑髏遍野。鏡清恁麼證將來,那兩個恁麼用將來,雪竇後面頌出,更顯煥頌了。 妙峰孤頂草離離,拈得分明付與誰。 不是孫公辨端的,髑髏著地幾人知? 「妙峰孤頂草離離」,草裏輥有什麼了期?「拈得分明付與誰。」什麼處是分明處?頌保福道「只這裏便是妙峰頂」。「不是孫公辨端的」,孫公見什麼道理,便云:「是則是可惜許?」只如「髑髏著地幾人知」,汝等諸人還知麼?瞎。 第二十四則 碧巖錄第二十四則 垂示云:高高峰頂立,超塵絕俗,就像巍巍地站在高山頂上一樣。魔外莫能知。深深海底行,深入凡塵,游戲三昧入生死海,如同潛入深淵海底。佛眼覷不見。直饒眼似流星,機如掣電,未免靈龜曳尾。到這裏合作麼生,試舉看。 舉,劉鐵磨到溈山,山云:「老牛+孛牛,汝來也。」磨云:「來日臺山大會齋,和尚還去麼?」溈山放身臥,磨便出去。 劉鐵磨,尼也。如擊石火,似閃電光,擬議則喪身失命。禪道若到緊要處,那裡有許多事。他作家相見,如隔墻見角便知是牛,隔山見煙便知是火,拶著使動,捺著便轉。溈山道:「老僧百年後,向山下檀越家,作一頭水牯牛,左肋下書五字云:『溈山僧某甲。』且正當恁麼時,喚作溈山僧即是,喚作水牯牛即是。如今人問著,管取分疏不下。」 劉鐵磨久參,機鋒峭峻,人號為劉鐵磨,去溈山十里卓庵。一日去訪溈山,山見來便云:「老牛+孛牛,汝來也。」磨云:「來日臺山大會齋,和尚還去麼?」溈山放身便臥,磨便出去。爾看他一如說話相似,且不是禪又不是道,喚作無事會得麼。溈山去臺山,自隔數千里,劉鐵磨因什麼卻令溈山去齋?且道意旨如何? 這老婆會他溈山說話,絲來線去,一放一收,互相酬唱,如兩鏡相照,無影像可觀,機機相副,句句相投。如今人三搭不回頭,這者婆一點也瞞他不得。這個卻不是世諦情見,如明鏡當臺,明珠在掌,胡來胡現,漢來漢見,是他知有向上事,所以如此,如今只管做無事會。 四祖演和尚道:「莫將有事為無事,往往事從無事生。」爾若參得透去,見他恁麼如尋常人說話一般,多被言語隔礙,所以不會。唯是知音方會他底。只如乾峰示眾云:「舉一不得舉二,放過一著落在第二。」雲門出眾云:「昨日有一僧,從天臺來卻往南嶽去。」乾峰云:「典座今日不得普請。」看他兩人,放則雙放,收則雙收。偽仰下謂之境致,風塵草動,悉究端倪。亦謂之隔身句,意通而語隔。到這裏,須是左撥右轉方是作家。 曾騎鐵馬入重城,敕下傳聞六國清。 猶握金鞭問歸客,夜深誰共御街行? 雪竇頌,諸方以為極則。一百頌中,這一頌最具理路。就中極妙,貼體分明頌出,「曾騎鐵馬入重城」,頌劉鐵磨恁麼來。「敕下傳聞六國清」,頌溈山恁麼問。「猶握金鞭問歸客」,頌磨云:「來日臺山大會齋,和尚還去麼?」「夜深誰共御街行」,頌溈山放身便臥,磨便出去。 雪竇有這般才調,急切處向急切處頌,緩緩處向緩緩處頌,風穴亦曾拈,同雪竇意。此頌諸方皆美之,高高峰頂立,魔外莫能知,深深海底行,佛眼覷不見。看他一個放身臥,一個便出去,若更周遮,一時求路不見。 雪竇頌意最好,是曾騎鐵馬入重城。若不是同得同證,焉能恁麼。且道得個什麼意?不見僧問風穴:「溈山道:『老犢牛汝來也。』意旨如何?」穴云:「白雲深處金龍躍。」僧云:「只如劉鐵磨道:『來日臺山大會齋,和尚還去麼?』意旨如何?」穴云:「碧波心裡玉兔驚。」僧云:「溈山便作臥勢,意旨如何?」穴云:「老倒疏慵無事日,閑眠高臥對青山。」此意亦與雪竇同也。 第二十五則 碧巖錄第二十五則 垂示云:機不離位,墮在毒海,語不驚群,陷於流俗。忽若擊石火里別緇素,閃電光中辨殺活,可以坐斷十方,壁立千仞,還知有恁麼時節麼?試舉看。 舉,蓮花峰庵主,拈拄杖示眾云:「古人到這裏,為什麼不肯住?」眾無語。自代云:「為他途路不得力。」復云:「畢竟如何?」又自代云:「榔粟橫擔不顧人,直入千峰萬峰去。」 諸人還裁辨得蓮花峰庵主麼?腳跟也未點地在,國初時在天臺蓮花峰卓庵。古人既得道之後,茅茨石室中,折腳擋兒內,煮野菜根吃過日,且不求名利,放曠隨緣。垂一轉語,且要報佛祖恩,傳佛心印,才見僧來,便拈拄杖云:「古人到這裡為什麼不肯住?」前後二十餘年,終無一人答得。只這一問,也有權有實,有照有用。若也知他圈繢,不消一捏,爾且道因什麼二十年如此問?既是宗師所為,何故只守一橛? 若向個裏見得,自然不向情塵上走。凡二十年中,有多少人,與他平展下語呈見解,做盡伎倆,沒有個道得,也不到他極則處。況此事雖不在言句中,非言句即不能辨。不見道,道本無言,因言顯道。所以驗人端的處,下口便知音。古人垂一百半句,亦無他,只要見爾知有不知有。他見人不會,所以自代云:「為他途路不得力。」看他道得,自然契理契機,幾曾失卻宗旨。 古人云:「承言須會宗,勿自立規矩。」如今人只管撞將去便了,得則得,爭奈顢頇籠統,若到作家面前,將三要語印空印泥印水驗他,便見方木逗圓孔,無下落處。到這裡討一個同得同證,臨時向什麼處求?若是知有的人,開懷通個消息,有何不可?若不遇人,且卷而懷之。且問爾諸人,拄杖子是衲僧尋常用的,因什麼卻道途路不得力?古人到此不肯住,其實金屑雖貴落眼成翳。 石室善道和尚,當時遭沙汰,常以拄杖示眾云:「過去諸佛也恁麼,未來諸佛也恁麼,現前諸佛也恁麼。」雪峰一日僧堂前拈拄杖示眾云:「這個只為中下根人。」時有僧出問云:「忽遇上上人來時如何?」峰拈拄杖便去。雲門云:「我即不似雪峰打破狼藉。」僧問:「未審和尚如何?」雲門便打。 大凡參問也無許多事,為爾外見有山河大地,內見有見聞覺知,上見有諸佛可求,下見有眾生可度,直須一時吐卻,然後十二時中,行住坐臥,打成一片。雖在一毛頭上,寬若大千沙界。雖居鑊湯爐炭中,如在安樂國土。雖居七珍八寶中,如在茅茨蓬蒿下。這般事,若是通方作者,到古人實處,自然不費力。他見無人構得他的,復自征云:「畢竟如何?」又奈何不得,自云:「榔粟橫擔不顧人,直入千峰萬峰去。」這個意又作麼生?且道指什麼處為地頭?不妨句中有眼,言外有意,自起自倒,自放自收。 豈不見嚴陽尊者,路逢一僧,拈起拄杖云:「是什麼?」僧云:「不識。」嚴云:「一條拄杖也不識。」嚴復以拄杖,地上扎一下云:「還識麼?」僧云:「不識。」嚴云:「土窟子也不識。」嚴復以往杖擔云:「會麼?」僧云:「不會。」嚴云:「榔慄橫擔不顧人,直入千峰萬峰去。」 古人到這裏,為什麼不肯住?雪竇有頌云:「誰當機,舉不賺,亦還希,摧殘峭峻,銷鑠玄微。重關曾巨闢,作者未同歸。玉兔乍圓乍缺,金烏似飛不飛。盧老不如何處去,白雲流水共依依。」因什麼山僧道,腦後見腮莫與往來,才作計較,便是黑山鬼窟裏作活計?若見得徹信得及,千人萬人,自然羅籠不住,奈何不得,動著拶著,自然有殺有活。雪竇會他意道直入千峰萬峰去,方始成頌。要知落處,看取雪竇頌云: 眼裏塵沙耳裏土,千峰萬峰不肯住。 落花流水大茫茫,剔起眉毛何處去? 雪竇頌得甚好,有轉身處,不守一隅,便道「眼裏塵沙耳裏土」,此一句頌蓮花峰庵主。衲僧家到這裏,上無攀仰下絕己躬,於一切時中,如癡似兀。不見南泉道:「學道之人,如癡鈍者也難得。」禪月詩云:「常憶南泉好言語,如斯癡鈍者還希。」法燈云:「誰人知此意,令我憶南泉。」南泉又道:「七百高僧,盡是會佛法的人,唯有盧行者不會佛法,只會道,所以得他衣缽。」且道佛法與道相去多少?雪竇拈云:「眼裡著沙不得,耳裏著水不得。或若有個漢,信得及把得住,不受人瞞,祖佛言教是什麼熱碗嗚聲,便請高掛缽囊,拗折拄杖,管取一員無事道人。」又云:「眼裡著得須彌山,耳裏著得大海水。有一般漢,受人商量,祖佛言教,如龍得水,似虎靠山,卻須挑起缽囊,橫擔拄杖,亦是一員無事道人。」復云:「恁麼也不得,不恁麼也不得,然後沒交涉。」三員無事道人中,要選一人為師,正是這般生鐵鑄就的漢,何故?或遇惡境界,或遇奇特境界,到他面前,悉皆如夢相似,不知有六根,亦不知有旦暮。 直饒到這般田地,切忌守寒灰死火,打入黑漫漫處去,也須是有轉身一路始得。不見古人道:「莫守寒巖異草青,坐卻白云宗不妙。」所以蓮花峰庵主道「為他途路不得力」,直須是千峰萬峰去始得。且道喚什麼作千峰萬峰?雪竇只愛他道「榔慄橫擔不顧人,直入千峰萬峰去」,所以頌出。且道向什麼處去?還有知得去處者麼? 「落花流水太茫茫」,落花紛紛,流水茫茫,閃電之機,眼前是什麼?「剔起眉毛何處去?」雪竇為什麼也不知他去處?只如山僧道適來舉拂子,且道即今在什麼處?爾諸人若見得,與蓮花峰庵主同參,其或未然,三條椽下,七尺單前,試去參詳看。 第二十六則 碧巖錄第二十六則 舉,僧問百丈:「如何是奇特事?」丈云:「獨坐大雄峰。」僧禮拜,丈便打。 臨機具眼,不顧危亡,所以道,不入虎穴,爭得虎子。百丈尋常如虎插翅相似,這僧也不避死生,敢捋虎須,便問:「如何是奇特事?」這僧也具眼,百丈便與他擔荷云:「獨坐大雄峰。」其僧便禮拜。衲僧家須是別未問已前意始得,這僧禮拜,與尋常不同,也須是具眼始得。莫教平生心膽向人傾,相識還如不相識,只這僧問如何是奇特事,百丈雲獨坐大雄峰,僧禮拜,丈便打,看他放去則一時俱是,收來則掃蹤滅跡,且道他便禮拜意旨如何?若道是好,因甚百丈便打他作什麼?若道是不好,他禮拜有什麼不得處?到這裏須是識休咎別緇素,立向千峰頂上始得。 這僧便禮拜,似捋虎須相似,只爭轉身處,賴值百丈頂門有眼,肘後有符,照破四天下,深辨來風,所以便打,若是別人無奈他何。這僧以機投機,以意遣意,他所以禮拜。如南泉云:「文殊普賢,昨夜三更,起佛見法見,各與二十棒,貶向二鐵圍山去也。」時趙州出眾云:「和尚棒教誰吃?」泉云:「王老師有什過?」州禮拜。宗師家等閑不見他受用處,才到當機拈弄處,自然活潑潑地。五祖先師常說「如馬前相撲相似」,爾但常教見聞聲色一時坐斷,把得定作得主,始見他百丈。且道放過時作麼生?看取雪竇頌出云: 祖域交馳天馬駒,化門舒卷不同途。 電光石火存機變,堪笑人來捋虎須。 雪竇見得透,方乃頌出。天馬駒日行千里,橫行豎走,奔驟如飛,方名天馬駒。雪竇頌百丈於祖域之中,東走向西,西走向東,一來一往,七縱八橫,殊無少礙,如天馬駒相似,善能交馳,方見自由處,這個自是得他馬祖大機大用。不見僧問馬祖:「如何是佛法大意?」祖便打云:「我若不打爾,天下人笑我去在。」又問:「如何是祖師西來意?」祖云:「近前來向爾道。」僧近前,祖劈耳便掌云:「六耳不同謀。」看他恁麼得大自在,於建化門中,或卷或舒,有時舒不在卷處,有時卷不在舒處,有時卷舒俱不在,所以道同途不同轍,此頌百丈有這般手腳。 雪竇道:「電光石火存機變」,頌這僧如擊石火似閃電光,只在些子機變處。巖頭道:「卻物為上,逐物為下,若論戰也,個個立在轉處。」雪竇道:「機輪曾未轉,轉必兩頭走。」若轉不得,有什麼用處。大丈夫漢,也須是識些子機變始得。如今人只管供他款,被他穿卻鼻孔,有什麼了期。這僧於電光石火中,能存機變,便禮拜。雪竇道「堪笑人來捋虎須」,百丈似一個大蟲相似,堪笑這僧去捋虎須。 第二十七則 碧巖錄第二十七則 垂示云:問一答十,舉一明三。見兔放鷹,因風吹火,不惜眉毛則且置,只如入虎穴時如何?」試舉看。 舉,僧問云門:「樹雕葉落時如何?」雲門云:「體露金風。」 若向個裏薦得,始見雲門為人處,其或未然,依舊只是指塵為馬,眼瞎耳聾,誰人到這境界。且道雲門為復是答他話,為復是與他酬唱?若道答他話,錯認定盤星;若道與他唱和,且得沒交涉。既不恁麼,畢竟作麼生?爾若見得透,衲僧鼻孔,不消一捏,其或未然,依舊打入鬼窟裏去。大凡扶豎宗乘,也須是全身擔荷,不惜眉毛,向虎口橫身,任他橫拖倒拽,若不如此,爭能力得人。 這僧致個問端,也不妨險峻,若以尋常事看他,只似個管閑事的僧。若據衲僧門下,去命脈里覷時,不妨有妙處。且道樹雕葉落是什麼人境界?十八問中,此謂之辨主問,亦謂之借事問。雲門不移易一絲毫,只向他道:「體露金風。」答得甚妙,亦不敢辜負他問頭。蓋為他問處有眼,答處亦端的。古人道:「欲得親切,莫將問來問。」若是知音的,舉著便知落處。爾若向雲門語脈裡討,便錯了也。只是雲門句中,多愛惹人情解,若作情解會,未免喪我兒孫。雲門愛恁麼騎賊馬趁賊。不見僧問:「如何是非思量處?」門云:「識情難測。」這僧問:「樹雕葉落時如何?」門云:「體露金風。」句中不妨把斷要津不通凡聖,須會他舉一明三,舉三明一。爾若去他三句中求,則腦後拔箭。他一句中須具三句,函蓋乾坤句,隨波逐浪句,截斷眾流句,自然恰好。雲門三句中,且道用那句接人?試辨看。頌曰: 問既有宗,答亦攸同。 三句可辨,-鏃遼空。 大野兮涼飆颯颯,長天兮疏雨蒙蒙。 君不見少林久坐未歸客,靜依熊耳一叢叢。 古人道:「承言須會宗,勿自立規矩。」古人言不虛設,所以道,大凡問個事,也須識些子好惡,若不識尊卑去就,不識凈觸,信口亂道,有什麼利濟?凡出言吐氣,須是如鉗如挾,有鉤有鎖,須是相續不斷始得。 這僧問處有宗旨,雲門答處亦然。雲門尋常以三句接人,此是極則也。雪竇頌這公案,與頌大龍公案相類。「三句可辨」,一句中具三句,若辨得則透出三句外。「一鏈遼空」,鏈乃箭鏃也,射得太遠,須是急著眼看始得。若也見得分明,可以一句之下,開展大千沙界。 到此頌了,雪竇有餘才,所以展開頌出道:「大野兮涼飆颯颯,長天兮疏雨蒙蒙。」且道是心是境?是玄是妙?古人道:「法法不隱藏,古今常顯露。」他問「樹雕葉落時如何?」雲門道:「體露金風。」雪竇意只作一境,如今眼前,風拂拂地,不是南風,便是西北風,直須便恁麼會始得。爾若更作禪道會,便沒交涉。「君不見少林久坐未歸客」,達摩未歸西天時,九年面壁,靜悄悄地,且道是樹雕葉落,且道是體露金風?若向這裏,盡古今凡聖,乾坤大地,打成一片,方見雲門雪竇的為人處。「靜依熊耳一叢叢」,熊耳即西京嵩山少林也。前山也千叢萬叢,後山也千叢萬叢,諸人向什麼處見,還見雪竇為人處麼?也是靈龜曳尾。 第二十八則 碧巖錄第二十八則 舉,南泉參百丈涅槃和尚,丈問:「從上諸聖,還有不為人說的法麼?」泉云:「有。」丈云:「作麼生是不為人說的法?」泉云:「不是心,不是佛,不是物。」丈云:「說了也。」泉云:「某甲只恁麼,和尚作麼生?」丈云:「我又不是大善知識,爭知有說不說。」泉云:「某甲不會。」丈云:「我太殺為爾說了也。」 到這裏,也不消即心不即心,不消非心不非心,直下從頂至足,眉毛一莖也無,猶較些子。即心非心,壽禪師謂之表詮遮詮。此是涅槃和尚法正禪師也,昔時在百丈作西堂,開田說大義者,是時南泉已見馬祖了,只是往諸方抉擇,百丈致此一問,也大難酬,云:「從上諸聖,還有不為人說的法麼?」若是山僧,掩耳而出。看這老漢一場心+麼心+羅,若是作家,見他恁麼問便識破得他。 南泉只據他所見,便道「有」,也是孟八郎。百丈便將錯就錯,隨後道「作麼生是不為人說法」,泉云:「不是心,不是佛,不是物。」這漢貪觀天上月,失卻掌中珠。丈云:「說了也。」可惜許,與他注破,當時但劈脊便棒,教他知痛癢。雖然如是,爾且道什麼處是說處?據南泉見處,「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」,不曾說著,且問爾諸人,因什麼卻道「說了也」,他語下又無蹤跡;若道他不說,百丈為什麼卻恁麼道? 南泉是變通底人,便隨後一拶云:「某甲只恁麼,和尚又作麼生?」若是別人,未免分疏不下。爭奈百丈是作家,答處不妨奇特,便道:「我又不是大善知識,爭知有說不說。」南泉便道個「不會」,是渠果會來道不會,莫是真個不會?百丈云:「我太殺為爾說了也。」且道什麼處是說處?若是弄泥團漢時,兩個++++;若是二俱作家時,如明鏡當臺。其實前頭二俱作家,後頭二俱放過。若是具眼漢,分明驗取。且道作麼生驗他,看雪竇頌出云: 祖佛從來不為人,衲僧今古競頭走。 明鏡當臺列像殊,一一面南看北斗。 斗柄垂,無處討,拈得鼻孔失卻口。 釋迦老子出世,四十九年,未曾說一字,始從光耀土,終至跋提河,於是二中間,未嘗說一字。恁麼道,且道是說是不說?如今滿龍宮盈海藏,且作麼生是不說。豈不見修山主道:「諸佛不出世,四十九年說。達摩不西來,少林有妙訣。」又道諸佛不曾出世,亦無一法與人,但能觀眾生心,隨機應病,與藥施方,遂有三乘十二分教。其實祖佛,自古至今,不曾為人說。只這不為人,正好參詳。 山僧常說,若是添一句,甜蜜蜜地,好好觀來,正是毒藥。若是劈脊便棒,驀口便摑,推將出去,方始親切為人。 「衲僧今古競頭走。」到處是也問,不是也問,問佛問祖,問向上問向下。雖然如此,若未到這田地,也少不得,如「明鏡當臺列象殊。」只消一句,可辨明白,古人道:「萬象及森羅,一法之所印。」又道:「森羅及萬象,總在個中圓。」神秀大師云:「身是菩提樹,心如明鏡臺,時時勤拂拭,勿使惹塵埃。」大滿云:「他只在門外。」雪竇恁麼道,且道在門內在門外? 爾等諸人,各有一面古鏡,森羅萬象,長短方圓,一一於中顯現,爾若去長短處會,卒摸索不著,所以雪竇道:「明鏡當臺列象殊」,卻須是「一一面南看北斗。」既是面南,為什麼卻看北斗?若恁麼會得,方見百丈南泉相見處。此兩句頌百丈挨拶處。丈云我又不是大善知識,爭知有說不說。雪竇到此頌得,落在死水裏,恐人錯會,卻自提起雲,即今目前斗柄垂,爾更去什麼處討?爾才「拈得鼻孔失卻口」,拈得口失卻鼻孔了也。 第二十九則 碧巖錄第二十九則 垂示云:魚行水濁,鳥飛毛落,明辨主賓,洞分緇素,直似當臺明鏡,掌內明珠,漢現胡來,聲彰色顯,且道為什麼如此?試舉看。 舉,僧問大隋:「劫火洞然大千俱壞,未審這個壞不壞?」隋云:「壞。」僧云:「恁麼則隨他去也。」隋云:「隨他去。」 大隋真如和尚承嗣大安禪師,乃東川鹽亭縣人。參見六十餘員善知識。昔時在溈山會裏作火頭,一日溈山問云:「子在此數年,亦不解致個問來看如何。」隋云:「令某甲問個什麼即得?」溈山云:「子便不會問如何是佛?」隋以手掩溈山口。山云:「汝已後覓個掃地人也無。後歸川,先於棚口山路次,煎茶接待往來,凡三年。後方出世,開山在大隋。 有僧問:「劫火洞然,大千俱壞,未審這個壞不壞?」這僧只據教意來問,教中云:「成住壞空,三災劫起,壞至三禪天。」這僧原來不知話頭落處。且道「這個」是什麼?人多作情解道,「這個」是眾生本性。」隋云:「壞。」僧云:「恁麼則隨他去也。」隋云:「隨他去。」只這個,多少人情解,摸索不著。若道隨他去,在什麼處?若道不隨他去,又作麼生?不見道欲得親切,莫將問來問。 後有僧問修山主:「劫火洞然大千俱壞,未審這個壞不壞?」山主云:「不壞。」僧云:「為什麼不壞?」主云:「為同於大千。」壞也礙塞殺人,不壞也礙塞殺人。其僧既不會大隋說話,是他也不妨以此事為念,卻持此問,直往舒州投子山,投子問:「近離甚處?」僧云:「西蜀大隋。」投云:「大隋有何言句?」僧遂舉前話,投子焚香禮拜云:「西蜀有古佛出世,汝且速回。」其僧復回至大隋,隋已遷化,這僧一場心+麼心+羅。後有唐僧景遵題大隋云:「了然無別法,誰道印南能。一句隨他語,千山走衲僧。蛩寒鳴砌葉,鬼夜禮龕燈。吟罷孤窗外,徘徊恨不勝。」所以雪竇後面引此兩句頌出,如今也不得作壞會,也不得作不壞會,畢竟作麼生會?急著眼看。 劫火光中立問端,衲僧猶滯兩重關。 可憐一句隨他語,萬里區區獨往還。 雪竇當機頌出,句裏有出身處。「劫火光中立問端,衲僧猶滯兩重關」,這僧問處,先懷壞與不壞,是兩重關。若是得的人,道壞也有出身處,道不壞也有出身處。「可憐一句隨他語,萬里區區獨往還。」頌這僧持此問投子,又復回大隋,可謂萬里區區也。 第三十則 碧巖錄第三十則 舉,僧問趙州:「承聞和尚親見南泉,是否?」州云:「鎮州出大蘿卜頭。」 這僧也是個久參的,問中不妨有眼,爭奈趙州是作家,便答他道:「鎮州出大蘿卜頭」,可謂無味之談,塞斷人口。這老漢大似個白拈賊相似,爾才開口,便換卻爾眼睛。若是豁達英靈的漢,直下向擊石火裏閃電火中,才聞舉著,剔起便行。茍或佇思停機,不免喪身失命。 江西澄散聖判,謂之東問西答,喚作不答話,不上他圈繢,若恁麼會爭得;遠錄公云,此是傍瞥語,收在九帶中。若恁麼會,夢也未夢見在,更帶累趙州去。有者道鎮州從來出大蘿卜頭,天下人皆知,趙州從來參見南泉,天下人皆知,這僧卻更問道,承聞和尚親見南泉是否,所以州向他道「鎮州出大蘿卜頭」,且得沒交涉。 都不恁麼會,畢竟作麼生會?他家自有通霄路。不見僧問九峰:「承聞和尚親見延壽來,是否?」峰云:「山前麥熟也未?」正對得趙州答此僧話,渾似兩個無孔鐵錘。趙州老漢,是個無事的人,爾輕輕問著,便換卻爾眼睛。若是知有的人,細嚼來咽;若是不知有的人,一似囫圇吞個棗。 鎮州出大蘿卜,天下衲僧取則。 只知自古自今,爭辨鵠白烏黑。 賊賊,衲僧鼻孔曾拈得。 「鎮州出大蘿卜」,爾若取他為極則,早是錯了也。古人把手上高山,未免傍觀者哂。人皆知道這個是極則語,卻畢竟不知極則處,所以雪竇道:「天下衲僧取則。」 「只知自古自今,爭辨鵲白烏黑。」雖知今人也恁麼答,古人也恁麼答,何曾分得緇素來。雪竇道,也須是去他石火電光中,辨其鵲白烏黑始得。 公案到此頌了也,雪竇自出意,向活潑潑處,更向爾道:「賊賊,衲僧鼻孔曾拈得。」三世諸佛也是賊,歷代祖師也是賊,善能作賊換人眼睛,不犯手腳,獨許趙州。且道什麼處是趙州善做賊處?鎮州出大蘿卜頭! 註腳 === 碧巖錄/卷第四 === 《卷第四》 第三十一則 碧巖錄第三十一則 垂示云:動則影現,覺則冰生。其或不動不覺,不免入野狐窟裏。透得徹信得及,無絲毫障翳,如龍得水,似虎靠山,放行也瓦礫生光,把定也真金失色。古人公案,未免周遮。且道評論什麼邊事,試舉看。 舉,麻穀持錫到章敬,繞禪床三匝,振錫一下,卓然而立。敬云:「是是。」雪竇著語云:「錯。」麻穀又到南泉繞禪床三匝,振錫一下,卓然而立。泉云:「不是,不是。」雪竇著語云:「錯。」放過不可。麻谷當時云:「章敬道是,和尚為什麼道不是?」泉云:「章敬即是,是汝不是。此是風力所轉,終成敗壞。」 古人行腳,遍歷叢林,直以此事為念。要辨他曲錄木床上老和尚,具眼不具眼。古人一言相契即住,一言不契即去。看他麻穀到章敬,繞禪床三匝,振錫一下,卓然而立。章敬云:「是是。」殺人刀活人劍,須是本分作家。雪竇云:「錯。落在兩邊,爾若去兩邊會,不見雪竇意。他卓然而立,且道為什麼事?雪竇為什麼卻道錯?什麼處是他錯處?章敬道是,什麼處是是處?雪竇如坐讀判語。 麻穀擔個是字,便去見南泉,依然繞禪床三匝,振錫一下,卓然而立,泉云:「不是不是。」殺人刀活人劍,須是本分宗師。雪竇云:「錯。」章敬道「是是」,南泉云「不是不是」,為復是同是別?前頭道是,為什麼也錯?後頭道不是,為什麼也錯?若向章敬句下薦得,自救也不了。若向南泉句下薦得,可與祖佛為師。 雖然恁麼,衲僧家須是自肯始得。莫一向取人口辯,他問既一般,為什麼一個道是,一個道不是?若是通方作者,得大解脫的人,必須別有生涯。若是機境不忘的,決定滯在這兩頭。若要明辨古今,坐斷天下人舌頭,須是明取這兩錯始得。 及至後頭雪竇頌,也只頌這兩錯,雪竇要提活潑潑處,所以如此。若是皮下有血的漢,自然不向言句中作解會,不向系驢橛上作道理。有者道:「雪竇代麻穀下這兩錯,有什麼交涉?」殊不知,古人著語,鎖斷要關,這邊也是,那邊也是,畢竟不在這兩頭。慶藏主道:「持錫繞禪床是與不是俱錯。」其實亦不在此。 爾不見,永嘉到曹溪見六祖,繞禪床三匝,振錫一下,卓然而立。祖云:「夫沙門者,具三千威儀,八萬細行,大德從何方而來?生大我慢。」為什麼六祖卻道他生大我慢,此個也不說是,也不說不是,是與不是都是系驢橛。唯有雪竇下兩錯,猶較些子。麻穀云:「章敬道是,和尚為什麼道不是?」這老漢不惜眉毛,漏逗不少。南泉道章敬則是,是汝不是,南泉可謂見兔放鷹。慶藏主云:「南泉忒殺郎當,不是便休,更與他出過,道此是風力所轉,終成敗壞。」《圓覺經》云:「我今此身,四大和合。所謂發毛爪齒,皮肉筋骨,髓腦垢色,皆歸於地。唾涕膿血皆歸於水。暖氣歸火。動轉歸風。四大各離,今者妄身,當在何處?」他麻穀持錫繞禪床,既是風力所轉終成敗壞。且道畢竟發明心宗底事,在什麼處?到這裏,也須是生鐵鑄就底個漢始得。 豈不見張拙秀才,參西堂藏禪師,問云:「山河大地,是有是無?三世諸佛,是有是無?」藏云:「有。」張拙秀才云:「錯。」藏云:「先輩曾參見什麼人來?」拙云:「參見徑山和尚來。某甲凡有所問話,徑山皆言無。」藏云:「先輩有什麼眷屬?」拙云:「有一山妻,兩個癡頑。」又卻問:「徑山有甚眷屬?」拙云:「徑山古佛,和尚莫謗渠好。」藏云:「待先輩得似徑山時,一切言無。」張拙俯首而已。 大凡作家宗師,要與人解粘去縛,抽釘拔楔,可只守一邊,左撥右轉,右撥左轉。但看仰山到中邑處謝戒,邑見來,於禪床上拍手云:「和尚。」仰山即東邊立,又西邊立,又於中心立,然後謝戒了,卻退後立。邑云:「什麼處得此三昧來?」仰山云:「於曹溪印子上脫將來。」邑云:「汝道曹溪用此三昧接什麼人?」仰云:「接一宿覺。」仰山又復問中邑云:「和尚什麼處得此三昧來?」邑云:「我於馬祖處得此三昧來。」似恁麼說話,豈不是舉一明三,見本逐末的漢。 龍牙示眾道:「夫參學人,須透過祖佛始得。」新豐和尚道:「見祖佛言教,如生冤家,始有參學分。若透不得,即被祖佛瞞去。」時有僧問:「祖佛還有瞞人之心也無?」牙云:「汝道江湖還有礙人之心也無?」又云:「江湖雖無礙人之心,自是時人過不得,所以江湖卻成礙人去,不得道江湖不得人。祖佛雖無瞞人之心,自是時人透不得,祖佛卻成瞞人去也,不得道祖佛不瞞人。若透得祖佛過,此人即過卻祖佛。也須是體得祖佛意,方與向上古人同。如未透得,倘學佛學祖,則萬劫無有得期。」又問:「如何得不被祖佛瞞去?」牙云:「直須自悟去。」到這裏須是如此始得。何故?為人須為徹,殺人須見血。南泉雪竇是這般人,方敢拈弄。頌云: 此錯彼錯,切忌拈卻。 四海浪平,百川潮落。 古策風高十二門,門門有路空蕭索。 非蕭索,作者好求無病藥。 這一個頌,似德山見溈山公案相似。先將公案,著兩轉話,穿作一串,然後頌出。「此錯彼錯,切忌拈卻。」雪竇意云,此處一錯,彼處錯,切忌拈卻,拈卻即乖。須是如此,著這兩錯,直得四海浪平百川潮落,可殺清風明月,爾若向這兩錯不會得,更沒一星事。山是山水是水,長者自長短者自短,五日一風十日一雨,所以道:「四海浪平,百川潮落。」後面頌麻穀持錫云:「古策風高十二門。」古人以鞭為策,衲僧家以拄杖為策 。西王母瑤池上,有十二朱門。古策即是拄杖。頭上清風,高於十二朱門,天子及帝釋所居之處,亦各有十二朱門。若是會得這兩錯,拄杖頭上生光,古策也用不著。古人道:「識得拄杖子,一生參學事畢。」又道「不是標形虛事持,如來寶杖親蹤跡。」此之類也。到這裏,七顛八倒,於一切時中,得大自在。「門門有路空蕭索。」雖有路,只是空蕭索。雪竇到此,自覺漏逗,更與爾打破。然雖如是,也有非蕭索處。任是作者,無病時,也須是先討些藥吃始得。 第三十二則 碧巖錄第三十二則 垂示云:十方坐斷,千眼頓開;一句截流,萬機寢削。還有同死同生的麼?見成公案,打疊不下。古人葛藤,試請舉看。 舉,定上座,問臨濟:「如何是佛法大意?」濟下禪床擒住,與一掌,便托開。定仁立。傍僧云:「定上座何不禮拜?」定方禮拜,忽然大悟。 看他恁麼,直出直入,直往直來,乃是臨濟正宗。有恁麼作用,若透得去,便可翻天作地,自得受用。定上座是這般漢,被臨濟一掌,禮拜起來,使知落處。 他是向北人,最樸直,既得之後,更不出世,後來全用臨濟機,也不妨穎脫。一日路逢巖頭、雪峰、欽山三人,巖頭乃問:「甚處來?」定云:「臨濟。」頭云:「和尚萬福。」定云:「已順世了也。」頭云:「某等三人,特去禮拜,福緣淺薄,又值歸寂,未審和尚在日,有何言句,請上座舉一兩則看。」定遂舉臨濟一日示眾云:「赤肉團上,有一無位真人,常從汝諸人面門出入,未證據者看看。」時有僧出問:「如何是無位真人?」濟便擒住云:「道道。」僧擬議,濟便托開雲:「無位真人,是什麼乾屎橛!」便歸方丈。巖頭不覺吐舌。欽山云:「何不道非無位真人?」被定擒住云:「無位真人與非無位真人,相去多少?」山無語,直得面黃面青。巖頭、雪峰近前禮拜云:「這新戒不識好惡,觸件上座,望慈悲且放過。」定云:「若不是這兩個老漢,祝+土殺這尿床鬼子。」又在鎮州齋回,到橋上歇,逢三人座主。一人問:「如何是禪河深處,須窮底?」定擒住擬拋向橋下。時二座主,連忙救云:「休休,是伊觸件上座,且望慈悲。」定云:「若不是二座,主從他窮到底去。」看他恁麼手段,全是臨濟作用。更看雪竇頌出云: 斷際全機繼後蹤,持來何必在從容。 巨靈抬手無多子,分破華山千萬重。 雪竇頌:「斷際全機繼後蹤,持來何必在從容。」黃檗大機大用,唯臨濟獨繼其蹤。拈得將來不容擬議,或若躊躇便落陰界。《楞嚴經》云:「如我按指,海印發光。汝暫舉心,塵勞先起。」 「巨靈抬手無多子,分破華山千萬重。」巨靈神有大神力,以手擘開太華,放水流入黃河,定上座疑情,如山堆岳積,被臨濟一掌,直得瓦解冰消。 第三十三則 碧巖錄第三十三則 垂示云:東西不辨南北不分,從朝至暮從暮至朝,還道伊瞌睡麼?有時眼似流星,還道伊惺惺麼?有時呼南作北,且道是有心是無心?是道人是常人?若向個裡透得,始知落處。方知古人恁麼不恁麼。且道是什麼時節?試舉看。 舉,陳操尚書看資福,福見來便畫—圓相。操云:「弟子恁麼來?早是不著便,何況更畫一圓相。」福便掩卻方丈門。雪竇云:「陳操只具一隻眼。」 陳操尚書,與裴休、李翱同時,凡見一僧來,先請齋,襯錢三百,須是勘辨。一日雲門到,相看便問:「儒書中即不問,三乘十二分教,自有座主,作麼生是衲僧家行腳事?」雲門云:「尚書曾問幾人來?」操云:「即今問上座。」門云:「即今且置,作麼生是教意?」操云:「黃卷赤軸。」門云:「這個是文字語言,作麼生是教意?」操云:「口欲談而辭喪,心欲緣而慮亡。」門云:「口欲談而辭喪,為對有言;心欲緣而慮亡,為對妄想,作麼生是教意?」操無語。門云:「見說尚書看《法華經》是否?」操云:「是。」門云:「經中道:『一切治生產業,皆與實相不相違背。』且道非非想天,即今有幾人退位?」操又無語。門云:「尚書且莫草草,師僧家拋卻三經五論來人叢林,十年二十年,尚自不奈何,尚書又爭得會?」操禮拜云:「某甲罪過。」 又一日與眾官登樓次,望見數僧來,一官人云:「來者總是禪僧。」操云:「不是。」官云:「焉知不是?」操云:「待近來與爾勘過。」僧至樓前,操驀召云:「上座。」僧舉頭,書謂眾官云:「不信道。」唯有雲門一人,他勘不得。他參見睦州來,一日去參資福。福見來,便畫一圓相,資福乃溈山、仰山下尊宿,尋常愛以境致接人,見陳操尚書便畫一圓相,爭奈操卻是作家,不受人瞞。解自點檢云:「弟子恁麼來,早是不著便,那堪更畫一回相?」福掩卻門,這般公案,謂之言中辨的句裏藏機。雪竇道:「陳操只具一隻眼。」雪竇可謂頂門具眼,且道意在什麼處?也好與一圓相。若總恁麼地,衲僧家如何為人。我且問爾,當時若是諸人作陳操時,堪下得個什麼語?免得雪竇道他只具一隻眼。所以雪竇踏翻頌云: 團團珠繞玉珊珊,馬載驢馱上鐵船。 分付海山無事客,釣鰲時下一圈攣。 「團團珠繞玉珊珊,馬載馱駝上鐵船。」雪竇當頭頌出,只頌個圓相,若會得去,如虎戴角相似。這個些子,須是桶底脫。機關盡,得失是非,一時放卻,更不要作道理會,也不得作玄妙會。畢竟作麼生會?這個須是「馬載驢馱上鐵船」,這裡看始得,別處則不可分付,須是將去分付海山無事的客。爾若肚裡有些子事,即承當不得。 這裏須是有事無事,違情順境,若佛若祖,奈何他不得的人,方可承當。若有禪可參,有凡聖情量,決定承當他底不得。承當得了,作麼生會?他道「釣鰲時下一圈攣」,釣鰲須是圈攣始得。喻指禪林師家接引伶俐衲僧時,用以釣引、把持之餌。圈攣,原指卷絞釣繩之轆轤,於禪林中,轉指師家接引根機高、悟性強之禪徒時,所使用之特別機法,以為釣引、把持之用,猶如垂釣者以善餌釣引大魚。所以風穴云:「慣釣鯨鯢澄巨浸,卻嗟蛙步碾泥沙。」又云:「巨鰲莫載三山去,吾欲蓬萊頂上行。」雪竇復云:「天下衲僧跳不出。」若是巨鰲,終不作衲僧見解;若是衲僧,終不作巨鰲見解。 第三十四則 碧巖錄第三十四則 舉,仰山問僧:「近離甚處?」僧云:「廬山。」山云:「曾游五老峰麼?」僧云:「不曾到。」山云:「梨不曾游山。」雲門云:「此語皆為慈悲之故,有落草之談。」 驗人端的處,下口便知音。古人道:「沒量大人,向語脈里轉卻。若是頂門具眼,舉著便知落處。看他一問一答,歷歷分明,雲門為什麼卻道:「此語皆為慈悲之故,有落草之談?」古人到這裏,如明鏡當臺明珠在掌,胡來胡現漢來漢現,一個蠅子也過他鑒不得。且作麼生是「慈悲之故,有落草之談」?也不妨險峻。到這田地,也須是個漢始可提掇。雲門拈云:「這僧親從廬山來,因什麼卻道,梨不曾游山?」 溈山一日問仰山云:「諸方若有僧來,汝將什麼驗他?」仰山云:「某甲有驗處。」溈山云:「子試舉看。」仰云:「某甲尋常見僧來,只舉拂子向伊道:『諸方還有這個麼?』待伊有語,只向伊道:『這個即且置,那個如何?』」溈山云:「此是向上人牙爪。」 豈不見馬祖問百丈:「什麼處來?」丈云:「山下來。」祖云:「路上還逢著一人麼?」丈云:「不曾。」祖云:「為什麼不曾逢著?」丈云:「若逢著,即舉似和尚。」祖云:「那裡得這消息來?」丈云:「某甲罪過。」祖云:「卻是老僧罪過。」仰山問僧,正相類此。當時待他道曾到五老峰麼,這僧若是個漢,但云「禍事」,卻道不曾到。這僧即不作家,仰山何不據令而行,免見後面許多葛藤,卻云:「梨不曾游山。」所以雲門道:「此語皆為慈悲之故,有落草之談。」若是出草之談,則不恁麼。 出草入草,誰解尋討。 白雲重重,紅日杲杲。 左顧無暇,右盼已老。 君不見寒山子,行太早, 十年歸不得,忘卻來時道。 「出草入草,誰解尋討。」雪竇卻知他落處,到這裏,一手抬一手搦。「白雲重重,紅日杲杲。」大似「草茸茸,煙冪冪。」到這裏,無一絲毫屬凡,無一絲毫屬聖,遍界不曾藏,一一蓋覆不得,所謂無心境界,寒不聞寒,熱不聞熱,都廬是個大解脫門。 「左顧無暇,右盼已老。」懶瓚和尚,隱居衡山石室中。唐德宗聞其名,遣使召之,使者至其室宣言:「天子有詔,尊者當起謝恩。瓚方撥牛糞火,尋煨芋而食,寒涕垂頤未嘗答。使者笑曰:「且勸尊者拭涕。」瓚曰:「我豈有工夫為俗人拭涕耶?」竟不起。使回奏,德宗甚欽嘆之。似這般清寥寥白的的,只如善道和尚,遭沙汰後,更不復作僧,人呼為石室行者,每踏碓忘移步。僧問臨濟:「石室行者忘移步意旨如何?」濟云:「沒溺深坑。」 法眼《圓成實性頌》云:「理極忘情謂,如何有喻齊。到頭霜夜月,任運落前溪。果熟兼猿重,山長似路迷。舉頭殘照在,原是住居西。」雪竇道:「君不見,寒山子行太早,十年歸不得,忘卻來時道。」寒山子詩云:「欲得安身處,寒山可長保。微風吹幽松,近聽聲愈好,下有斑白人,喃喃讀黃老。十年歸不得,忘卻來時道。」永嘉又道:「心是根法是塵,兩種猶如鏡上痕。痕垢盡時光始現,心法雙忘性即真。」到這裏,如癡似兀,方見此公案。若不到這田地,只在語言中走,有甚了日。 第三十五則 碧巖錄第三十五則 垂示云:定龍蛇分玉石,別緇素決猶豫,若不是頂門上有眼,肘臂下有符,往往當頭磋過。只如今見聞不昧,聲色純真,且道是皂是白?是曲是直?到這裡作麼生辨。 舉,文殊問無著:「近離什麼處?」無著云:「南方。」殊云:「南方佛法,如何住持?」著云:「末法比丘,少奉戒律。」殊云:「多少眾?」著云:「或三百或五百。」無著問文殊:「此間如何住持?」殊云:「凡聖同居龍蛇混雜。」著云:「多少眾?」殊云:「前三三後三三。」 無著游五臺,至中路荒僻處,文殊化一寺,接他宿。遂問:「近離甚處?」著云:「南方。」殊云:「南方佛法,如何住持?」著云:「末法比丘,少奉戒律。」殊云:「多少眾?」著云:「或三百或五百。」無著卻問文殊:「此間如何住待?」殊云:「凡聖同居龍蛇混雜。」著云:「多少眾?」殊云:「前三三,後三三。」卻吃茶。文殊舉起玻璃盞子云:「南方還有這個麼?」著云:「無。」殊云:「尋常將什麼吃茶?」著無語遂辭去,文殊令均提童子,送出門首。無著問童子云:「適來道前三三後三三,是多少?」童子云:「大德。」著應諾,童子云:「是多少?」又問:「此是何寺?」童子指金剛後面,著回首,化寺童子悉隱不見,只是空谷,彼處後來謂之金剛窟。 後有僧問風穴:「如何是清涼山中主?」穴云:「一句不逞無著問,迄今猶作野盤僧。」若要參透平平實實,腳踏實地,向無著言下薦得,自然居鑊湯爐炭中,亦不聞熱,居寒冰上,亦不聞冷。若要參透使孤危峭峻,如金剛王寶劍,向文殊言下薦取,自然水灑不著風吹不入。不見漳州地藏問僧:「近離甚處?」僧云:「南方。」藏云:「彼中佛法如何?」僧云:「商量浩浩地。」藏云:「爭似我這裡種田博飯吃。」且道與文殊答處,是同是別?有的道:無著處答不是,文殊答處,也有龍有蛇,有凡有聖。有什麼交涉,還辨明得前三三後三三麼?前箭猶輕後箭深,且道是多少?若向此一句下,截得斷把得住,相次間到這境界。 千峰盤屈色如藍,誰謂文殊是對談? 堪笑清涼多少眾,前三三與後三三。 「千峰盤屈色如藍,誰謂文殊是對談。」有者道,雪竇只是重拈一遍,不曾頌著。只如僧問法眼:「如何是曹源一滴水?」眼云:「是曹源一滴水。」又僧問瑯琊覺和尚:「清凈本然雲何忽生山河大地?」覺云:「清凈本然雲何忽生山河大地。」不可也喚作重拈一遍。明招獨眼龍,亦頌其意,有益天地之機道:「廓周沙界勝伽藍,滿目文殊是對談。言下不知開佛眼,回頭只見翠山巖。」「廓周沙界勝伽藍」,此指草窟化寺,所謂有權實雙行之機。「滿目文殊是對談。言下不知開佛眼,回頭只見翠山巖。」正當恁麼時,喚作文殊普賢觀音境界得麼?要且不是這個道理。雪竇只改明招底用,卻有針線。 「千峰盤屈色如藍」,更不傷鋒犯手,句中有權有實,有理有事。「誰謂文殊是對談。」一夜對談,不知是文殊。後來無著,在五臺山作典座,文殊每於粥鍋上現,被無著拈攪粥篦便打,雖然如是,也是賊過後張弓。當時等他道「南方佛法,如何住持」,劈脊便棒,猶較些子。「堪笑清涼多少眾」,雪竇笑中有刀,若會得這笑處,便見他道「前三三與後三三」。 第三十六則 碧巖錄第三十六則 舉,長沙一日游山,歸至門首,首座問:「和尚什麼處去來?」沙云:「游山來。」首座云:「到什麼處來?」沙云:「始隨芳草去,又逐落花回。」座云:「大似春意。」沙云:「也勝秋露滴芙蕖。」雪竇著語云:「謝答話。」 長沙鹿苑招賢大師,法嗣南泉,與趙州、紫胡輩同時,機鋒敏捷。有人問教便與說教,要頌便與頌。爾若要作家相見,便與爾作家相見。仰山尋常機鋒,最為第一。一日同長沙玩月次,仰山指月云:「人人盡有這個,只是用不得。」沙云:「恰是,便倩爾用那。」仰山云:「爾試用看。」沙一踏踏倒,仰山起云:「師叔一似個大蟲。」後來人號為岑大蟲。 因一日游山歸,首座亦是他會下人,便問:「和尚什麼處去來?」沙云:「游山來。」座云:「到什麼處去來?」沙云:「始隨芳草去,又逐落花回。」須是坐斷十方的人始得,古人出入未嘗不以此事為念。看他賓主互換,當機直截,各不相饒。既是游山,為什麼卻問道:「到什麼處去來?」若是如今禪和子,便道到夾山亭來。看他古人,無絲毫道理計較,亦無住著處,所以道:「始隨芳草去,又逐落花回。」首座便隨他意向他道:「大似春意。」沙云:「也勝秋露滴芙蕖。」雪竇云:「謝答語。」代末後語也。也落兩邊,畢竟不在這兩邊。 昔有張拙秀才,看《千佛名經》,乃問:「百千諸佛,但聞其句,未審居何國土?還化物也無?」沙云:「黃鶴樓崔顥題詩後,秀才曾題也未?」拙云:「未曾題。」沙云:「得閑題取一篇也好。」岑大蟲平生為人,直得珠回玉轉,要人當面便會。頌云: 大地絕纖埃,何人眼不開。 始隨芳草去,又逐落花回。 羸鶴翹寒木,狂猿嘯古臺。 長沙無限意,咄! 且道這公案,與仰山問僧:「近離甚處?」僧云:「廬山。」仰云:「曾到五老峰麼?」僧云:「不曾到。」仰云:「梨不曾游山。」辨緇素看,是同是別?到這裏,須是機關盡意識忘,山河大地,草芥人畜,無些子滲漏。若不如此,古人謂之猶在勝妙境界。不見雲門道:「直得山河大地,無纖毫過患,猶為轉物。不見一切色,始是半提。更須知有全提時節向上一竅,始解穩坐。若透得,依舊山是山水是水,各住自位,各當本體,如大拍盲人相似。」趙州道:「雞鳴丑,愁見起來還漏逗。裙子偏衫個也無,袈裟形相些些有。無襠棍褲無口,頭上青灰三五斗。本為修行利濟人,誰知翻成不唧口+留。」若得真實到這境界,「何人眼不開」,一任七顛八倒,一切處都是這境界,都是這時節,十方無壁落,四面亦無門,所以道:「始隨芳草去,又逐落花回。」 雪竇不妨巧,只去他左邊貼一句,右邊貼一句,一似一首詩相似。「羸鶴翹寒木,狂猿嘯古臺。」雪竇引到這裏,自覺漏逗,驀云:「長沙無限意,咄!」如作夢卻醒相似。雪竇雖下一喝,未得剿絕。若是山僧即不然:「長沙無限意,掘地更深埋。」 第三十七則 碧巖錄第三十七則 垂示云:掣電之機,徒勞仁思;當空霹靂,掩耳難諧。腦門上播紅旗,耳背後輪雙劍,若不是眼辨手親,爭能構得。有般底,低頭佇思,意根下卜度。殊不知髑髏前見鬼無數。且道不落意根,不抱得失,忽有個恁麼舉覺,作麼生敗對?試舉看。 舉,盤山垂語云:「三界無法,何處求心?」 向北幽州盤山寶積和尚,乃馬祖下尊宿,後出普化一人。師臨遷化,謂眾云:「還有人邈得吾真麼?」眾皆寫真呈師,師皆叱之。普化出云:「某甲邈得。」師云:「何不呈似老僧?」普化便打筋斗而出。師云:「這漢向後如風狂接人去在。」一日示眾云:「三界無法,何處求心?四大本空,佛依何住?璇璣不動,寂止無痕。覿面相呈,更無餘事。」雪竇拈兩句來頌,直是渾金璞玉。 不見道,瘥病不假驢馱藥,山僧為什麼道和聲便打?只為他擔枷過狀。古人道:「聞稱聲外句,莫向意中求。」且道他意作麼生?直得奔流度刃,電轉星飛。若擬議尋思,千佛出世,也摸索他不著。若是深入閫奧,徹骨徹髓見得透底,盤山一場敗缺;若承言會宗,左轉右轉的,盤山只得一橛;若是拖泥帶水,聲色堆裏轉,未夢見盤山在。 五祖先師道:「透過那邊方有自由分。」不見三祖道:「執之失度,必入邪路。放之自然,體無去住。」若向這裡道,無佛無法,又打入鬼窟裏去。古人謂之解脫深坑,本是善因而招惡果。所以道,無為無事人,猶遭金鎖難。也須是窮到底始得。若向無言處言得,行不得處行得,謂之轉身處。三界無法何處求心?爾著作情解,只在他言下死卻。雪竇見處,七穿八穴,所以頌出。 三界無法,何處求心? 白雲為蓋,流泉作琴。 一曲兩曲無人會,雨過夜塘秋水深。 「三界無法,何處求心」,雪竇頌得一似華嚴境界。有者道:雪竇無中唱出。若是眼皮綻底,終不恁麼會。雪竇去他傍邊,貼兩句道:「白雲為蓋,流泉作琴。」蘇內翰見照覺,有頌云:「溪聲便是廣長舌,山色豈非清凈身。夜來八萬四千偈,他日如何舉似人。」雪竇借流泉,作一片長舌頭,所以道:「一曲兩曲無人會。」 不見九峰虔和尚道:「還識得命麼,流泉是命,湛寂是身,千波競起是文殊家風,一亙晴空,是普賢境界。」流泉作琴,「一曲兩曲無人會」,這般曲調,也須是知音始得。若非其人,徒勞側耳。 古人道:「聾人也唱胡家曲,好惡高低總不聞。」雲門道:「舉不顧,即差互。擬思量,何劫悟。」舉是體,顧是用,未舉已前,朕兆未分已前見得,坐斷要津;若朕兆才分見得,便有照用;若朕兆分後見得,落在意根。雪竇忒殺慈悲,更向爾道,卻似「雨過夜塘秋水深」。此一頌曾有人論量,美雪竇有翰林之才。「雨過夜塘秋水深」,也須是急著眼看。更若遲疑,即討不見。 第三十八則 碧巖錄第三十八則 垂示云:若論漸也,返常合道,鬧市里七縱八橫;若論頓也,不留朕跡,千聖亦摸索不著。倘或不立頓漸,又作麼生?快人一言,快馬一鞭。正恁麼時,誰是作者?試舉看。 舉,風穴在鄭州衙內,上堂云:「祖師心印,狀似鐵牛之機。去即印住,住即印破。只如不去不住,印即是不印即是?」時有盧陂長老出問:「某甲有鐵牛之機,請師不搭印。」穴云:「慣釣鯨鯢澄巨浸,卻嗟蛙步輾泥沙。」陂佇思,穴喝云:「長老何不進語?」陂擬議,穴打一拂子。穴云:「還記得話頭麼?試舉看。」陂擬開口,穴又打一拂子。牧主云:「佛法與王法一般。」穴云:「見個什麼道理?」牧主云:「當斷不斷返招其亂。」穴便下座。 風穴乃臨濟下尊宿。臨濟當初在黃檗會下栽松次,檗云:「深山裏栽許多松作什麼?」濟云:「一與山門作境致,二與後人作標榜。」道了便鑊地一下。」檗云:「雖然如是,子已吃二十棒了也。」濟又打地一下云:「噓噓。」檗云:「吾宗到汝大興於世。」溈山雩云:「臨濟恁麼,大似平地吃交,雖然如是,臨危不變,始稱真丈夫。」檗云「吾宗到汝大興於世」,大似憐兒不覺醜。後來溈山問仰山:「黃檗當時,只囑付臨濟一人,別更有在?」仰山云:「有,只是年代深遠,不欲舉似和尚。」溈山云:「雖然如是,吾亦要知,但舉看。」仰山云:「一人指南,吳越令行,遇大風即止。」此乃讖風穴也。 穴初參雪峰五年,因請益臨濟入堂,兩堂首座齊下一喝,僧問臨濟:「還有賓主也無?」濟云:「賓主歷然。」穴云:「未審意旨如何?」峰云:「吾昔與巖頭欽山,去見臨濟,在途中聞已遷化,若要會他賓主話,須是參他宗派下尊宿。」穴後又見瑞巖常自喚「主人公」,自云「喏」,復云:「惺惺著,他後莫受人瞞卻。」穴云:「自拈自弄,有什麼難?」 後在襄州鹿門與廓侍者過夏,廓指他來參南院。穴云:「入門須辨主,端的請師分。」一日遂見南院,舉前話云:「某甲特來親覲。」南院云:「雪峰古佛。」一日見鏡清,清問:「近離甚處?」穴云:「自離東來。」清云:「還過小江否?」穴云:「大柯獨飄空,小江無可濟。」清云:「鏡水圖山,鳥飛不渡,子莫盜聽遺言。」穴云:「滄溟尚怯蒙輪勢,列漢飛帆渡五湖。」清豎起拂子云:「爭奈這個何?」穴云:「這個是什麼?」清云:「果然不識。」穴云:「出沒卷舒,與師同用。」清云:「杓卜聽虛聲,熟睡饒譫語。」穴云:「澤廣藏山,理能伏豹。」清云:「赦罪放愆,速須出去。」穴云:「出即失。」 乃便出,至法堂上,自謂言:「大丈夫,公案未了,豈可便休。」卻回再入方丈,清坐次,便問:「某適來輒呈呆見,冒瀆尊顏,伏蒙和尚慈悲,未賜罪責。」清云:「適來從東來,豈不是翠嚴來?」穴云:「雪竇親棲寶蓋東。」清云:「不逐亡羊狂解息,卻來這裡念詩篇。」穴云:「路逢劍客須呈劍,不是詩人莫獻詩。」清云:「詩速秘卻,略借劍看。」穴云:「懸首甑人攜劍去。」清云:「不獨觸風化,亦自顯顢頇。」穴云:「若不觸風化,焉明古佛心。」清云:「何名古佛心?」穴又云:「再許允容,師今何有?」清云:「東來衲子,菽麥不分。」穴云:「只聞不以而以,何得抑以而以。」清云:「巨浪湧千尋,澄波不離水。」穴云:「一句截流,萬機寢削。」穴便禮拜,清以拂子點三點云:「俊哉。且坐吃茶。」 風穴初到南院,入門不禮拜,院云:「入門須辨主。」穴云:「端的請師分。」院左手拍膝一下,穴便喝。院右手拍膝一下,穴亦喝,院舉左手云:「這個即從梨。」又舉右手云:「這個又作麼生?」穴云:「瞎。」院遂拈拄杖。穴云:「作什麼?某甲奪卻拄杖,打著和尚,莫言不道。」院便擲下拄杖云:「今日被這黃面浙子,鈍置一上。」穴云:「和尚大似持缽不得,詐道不饑。」院云:「梨莫曾到此間麼?」穴云:「是何言欽?」院云:「好好借問。」穴云:「也不得放過。」院云:「且坐吃茶。」 爾看俊流自是機鋒峭峻,南院亦未辨得他。至次日南院只作平常問云:「今夏在什麼處?」穴云:「鹿門與廓侍者同過夏。」院云:「原來親見作家來。」又云:「他向爾道什麼?」穴云:「始終只教某甲一向作主。」院便打,推出方丈云:「這般納敗缺的漢,有什麼用處?」穴自此服膺,在南院會下作園頭。一日院到園裡問云:「南方一棒作麼生商量?」穴云:「和尚此間作麼生商量?」院拈棒起雲,:「棒下無生忍,臨機不讓師。」穴於是豁然大悟。 是時五代離亂,郢州牧主請師度夏。是時臨濟一宗大盛,他凡是問答垂示,不妨語句尖新,攢花簇錦,字字皆有下落。一日牧主請師上堂,示眾云:「祖師心印,狀似鐵牛之機,去即印住,住即印破。只如不去不住,印即是,不印即是?」何故不似石人木馬之機,直下似鐵牛之機?無爾撼動處,爾才去即印住,爾才住即印破,教爾百雜碎,只如「不去不住,印即是,不印即是」,看他恁麼垂示,可謂鉤頭有餌。 是時座下有盧陂長老,亦是臨濟下尊宿,敢出頭來與他對機。便轉他話頭,致個問端,不妨奇特,道:「某甲有鐵牛之機,請師不搭印。」爭奈風穴是作家,便答他道:「慣釣鯨鯢澄巨浸,卻嗟蛙步輾泥沙。」也是言中有響。雲門云:「垂鉤四海只釣獰龍,格外玄機為尋知己。」巨浸乃十二頭水牯牛,為鉤餌,卻只釣得一蛙出來。此語且無玄妙,亦無道理計較。古人道:「若向事上覷則易,若向意根下卜度則沒交涉。」盧陂佇思,見之不取千載難逢,可惜許,所以道:「直饒講得千經論,一可臨機下口難。」 其實盧陂要討好語對他,不欲行令,被風穴一向用攙旗奪鼓的機鋒,一向逼將去,只得沒奈何。俗諺云:「陣敗不禁苕帚掃。」當初更要討槍法敵他,等爾討得來,即頭落地。牧主亦久參風穴,解道「佛法與王法一般」,穴云:「爾見個什麼?」牧主云:「當斷不斷返招其亂。」風穴渾是一團精神,如水上葫蘆子相似,捺著便轉,按著便動,解隨機說法,若不隨機,翻成妄語。穴便下座。 只如臨濟有四賓主話:「夫參學之人,大須仔細。如賓主相見,有語論賓主往來,或應物見形,全體作用,或把機權喜怒,或現半身,或乘獅子,或乘象王,如有真正學人便喝,先拈出一個膠盆子,善知識不辨是境,便上他境上作模作樣便學人又喝,前人不肯放下,此是膏育之病,不堪醫治,喚作賓看主。或是善知識,不拈出物,隨學人問處便奪。學人被奪,抵死不放,此是主看賓。或有學人,應一個清凈境,出善知識前,知識辨得是境,把他拋向坑裏。學人言:『大好善知識。』即云:『咄哉不識好惡。』學人禮拜,此喚作主看主。或有學人,披枷帶鎖,出善知識前,善知識更與他安一重枷鎖,學人歡喜,彼此不辨,呼為賓看賓。大德,山僧所舉,皆是辨魔揀異,知其邪正。」 不見僧問慈明:「一喝分賓主,照用一時行時如何?」慈明便喝。又云居弘覺禪師示眾云:「譬如獅子捉象亦全其力,捉兔亦全其力。」時有僧問:「未審全什麼力?」雲居云:「不欺之力。」看他雪竇頌出: 擒得盧陂跨鐵牛,三玄戈甲未輕酬。 楚王城畔朝宗水,喝下曾令卻倒流。 雪竇知風穴有這般宗風,便頌道:「擒得盧陂跨鐵牛,三玄戈甲未輕酬。」臨濟下有三玄三要,凡一句中須具三玄,一玄中須具三要。僧問臨濟:「如何是第一句?」濟云:「三要印開朱點窄,未容擬議主賓分。」「如何是第二句?」濟云:「妙辨豈容無著問,漚和不負截流機。」「如何是第三句?」濟云:「但看棚頭弄傀儡,抽牽全藉裡頭人。」 風穴一句中便具三玄戈甲,七事隨身,不輕酬他。若不如此,爭奈盧陂何。後面雪竇要出臨濟下機鋒,莫道是盧陂,假饒楚王城畔,洪波浩渺,白浪滔天,盡去朝宗,只消一喝,也須教倒流! 第三十九則 碧巖錄第三十九則 垂示云:途中受用底,似虎靠山;世諦流布底,如猿在檻。由世俗諦的傳布所了解的道理,就像猴子被關在柵欄一樣,並不能得到真正的解脫自在。欲知佛性義,當觀時節因緣;欲鍛百煉精金,須是作家爐韝。且道大用現前底,將什麼試驗? 舉,偕問云門:「如何是清凈法身?」門云:「花藥欄。」僧云:「便恁麼去時如何?」門云:「金毛獅子。」 諸人還知這僧問處與雲門答處麼?若知得,兩口同無一舌,若不知,未免顢頇。僧問玄沙:「如何是清凈法身?」沙云:「膿滴滴地。」具金剛眼,試請辨看。雲門不同別人,有時把定,壁立萬初,無爾湊泊處。有時與爾開一線道,同死同生。雲門三寸甚密。有者道:是信彩答去。若恁麼會,且道雲門落在什麼處?這個是屋裡事,莫向外卜度,參禪是反聞自性,往自己心靈的深處去下參究的功夫,不要往身心之外去作功夫。所以百丈道:「森羅萬象,一切語言,皆轉歸自己,令轉轆轆地,向活潑潑處便道。若擬議尋思,便落第二句了也。」永嘉道:「法身覺了無一物,本源自性天真佛。」 雲門驗這僧,其僧亦是他屋裡人,自是久參,知他屋裡事,進云:「便恁麼去時如何?」門云:「金毛獅子。」且道是肯他是不肯他,是褒他是貶他?巖頭道:「若論戰也,個個立在轉處。」又道他參活句,不參死句,「活句下薦得,永劫不忘;死句下薦得,自救不了。」又僧問云門:「佛法如水中月是否?」門云:「清波無透路。」進云:「和尚從何而得?」門云:「再問復何來。」僧云:「正恁麼去時如何?」門云:「重疊關山路。」須知此事,不在言句上,如擊石火似閃電光,構得構不得,未免喪身失命。雪竇是其中人,便當頭頌出。 花藥欄,莫顢頇,星在秤兮不在盤。 便恁麼,太無端,金毛獅子大家看。 雪竇相席打令,動弦別曲,一句一句判將去。此一頌,不異拈古之格。「花藥欄」,便道「莫顢頇」,人皆道雲門信彩答將去,總作情解會他底。所以雪竇下本分草料,便道「莫顢頇」。蓋雲門意不在花藥欄處,所以雪竇道:「星在秤兮不在盤」,這一句忒殺漏逗。水中原無月,月在青天,如星在秤不在於盤。且道那個是「秤」,若辨明得出,不辜負雪竇。古人到這裏,也不妨慈悲,分明向爾道,不在這裏,在那邊去。且道那邊是什麼處? 此頌頭邊一句了,後面頌這僧道「便恁麼去時如何」,雪竇道,這僧也太無端,且道是明頭合暗頭合,會來恁麼道,不會來恁麼道?「金毛獅子大家看」,還見金毛獅子麼?瞎。 第四十則 碧巖錄第四十則 垂示云:休去歇去,鐵樹開花;有麼有麼,黠兒落節。直饒七縱八橫,不免穿他鼻孔。且道淆訛在什麼處?試舉看。 舉,陸亙大夫,與南泉語話次,陸云:「肇法師道,天地與我同根,萬物與我一體,也甚奇怪。」南泉指庭前花,召大夫云:「時人見此一株花,如夢相似。」 陸亙大夫久參南泉,尋常留心於理性中,游泳《肇論》。一日坐次,遂拈此兩句,以為奇特,問云:「肇法師道:『天地與我同根,萬物與我一體。』也甚奇怪。」肇法師,乃晉時高僧,與生、融、睿,同在羅什門下,謂之四哲。幼年好讀莊老,後因寫古《維摩經》,有悟處,方知莊老猶未盡善,故綜諸經,乃造《四論》。莊老意謂,天地形之大也,我形亦爾也,同生於虛無之中。莊生大意,只論齊物。肇公大意論性皆歸自己,不見他。《論》中道:「夫至人空洞無象,而萬物無非我造,會萬物為自己者,其唯聖人乎!」雖有神、有人、有賢、有聖各別,而皆同一性一體。 古人道:盡乾坤大地,只是一個自己。寒則普天普地寒,熱則普天普地熱,有則普天普地有,無則普天普地無,是則普天普地是,非則普天普地非。法眼云:「渠渠渠,我我我,南北東西皆可可。不可可,但唯我,無不可。」所以道,「天上天下,唯我獨尊」。石頭因看《肇論》,至此「會萬物為自己」處,豁然大悟,後作一本《參同契》,亦不出此意。看他恁麼問,且道「同」什麼「根」?「同」哪個「體」?到這裏,也不妨奇特。豈同他常人,不知天之高地之厚,豈有恁麼事。 陸亙大夫恁麼問,奇則甚奇,只是不出教意。若道教意是極則,世尊何故更拈花,祖師更西來作麼?南泉答處,用衲僧巴鼻,與他拈出痛處,破他窠窟,遂指庭前花,召大夫云:「時人見此一株花,如夢相似。」如引人向萬丈懸崖上打一推,令他命斷。爾若不平地上推倒,彌勒佛下生,也只不解命斷。亦如人在夢,欲覺不覺,被人喚醒相似。南泉若是眼目不正,必定被他搽糊將去。看他恁麼說話,也不妨難會。若是眼目定動,活底聞得,如醍醐上味;若是死底聞得,翻成毒藥。 古人道:「若於事上見,墮在常情。若向意根下卜度,卒摸索不著。」巖頭道:「此是向上人活計。」只露目前些子,如同電拂。南泉大意如此。有擒虎兕定龍蛇底手腳,到這裡也須是會始得。不見道,向上一路千聖不傳,學者勞形如猿捉影。看他雪竇頌出。 聞見覺知非一一,山河不在鏡中觀。 霜天月落夜將半,誰共澄潭照影寒。 南泉小睡話,雪竇大睡語,雖然作夢卻作得個好夢。前頭說一體,這裡說不同。「聞見覺知非一一,山河不在鏡中觀。」著道在鏡中觀,然後方曉了,則不離鏡處。山河大地,草木叢林,莫將鏡鑒。若將鏡鑒,便為兩段。但只可山是山水是水,法法住法位,世間相常住,山河不在鏡中觀,且道向什麼處觀?還會麼?到這裏,向霜天月落夜將半,這邊與爾打並了也,那邊爾自相度,還知雪竇以本分事為人麼?「誰共澄潭照影寒」,為復自照,為復共人照,須是絕機絕解,方到這境界。即今也不要澄潭,也不待霜天月落,即今作麼生? 註腳 === 碧巖錄/卷第五 === 《卷第五》 第四十一則 碧巖錄第四十一則 垂示云:是非交結處,聖亦不能知;逆順縱橫時,佛亦不能辨。為絕世超倫之士,顯逸群大士之能,向冰凌上行,劍刃上走。直下如麒鱗頭角,似火裏蓮花。宛見超方,始知同道。誰是好手者?試舉看。 舉,趙州問投子:「大死底人卻活時如何?」投子云:「不許夜行,投明須到。」 無孔笛撞著氈拍版,此謂之驗主問,亦謂之心行問。投子趙州,諸方皆美之得逸群之辯,二者雖承嗣不同,看他機鋒相投一般。 投子一日為趙州置茶筵相待,自過蒸餅與趙州,州不管,投子令行者過糊餅與趙州,州禮行者三拜,且道他意是如何?看他盡是向根本上,提此本分事為人。有僧問:「如何是道?」答云:「道。」如何是佛?」答云:「佛。」又問:「金鎖未開時如何?」答云:「開。」「金雞未鳴時如何?」答云:「無這個音響。」「鳴後如何?」答云:「各自知時。」投子平生問答總如此。看趙州問:「大死的人卻活時如何?」他便道:「不許夜行,投明須到。」直下如擊石火,似閃電光,還他向上人始得。 大死的人,都無佛法道理,玄妙得失是非長短,到這裡只恁麼休去,古人謂之平地上死人無數,過得荊棘林是好手,也須是透過那邊始得。雖然如是,如今人到這般田地,早是難得。或若有依倚有解會,則沒交涉。雩和尚謂之見不凈潔,五祖先師,謂之命根不斷。須是大死一番,卻活始得。 浙中永和尚道:「言鋒若差,鄉關萬里,直須懸崖撒手,自肯承當,絕後再蘇,欺君不得。非常之旨,人焉瘦哉!」趙州問意如此。投子是作家,亦不辜負他所問。只絕情絕跡,不妨難會,只露面前些子。所以古人道,欲得親切,莫將問來問。問在答處,答在問處。若非投子,被趙州一問,也大難酬對。只為他是作家漢,舉著便知落處。頌云。 活中有眼還同死,藥忌何須鑒作家。 古佛尚言曾未到,不知誰解撤塵沙。 「活中有眼還同死」,雪竇是知有的人,所以敢頌。古人道,他參活句。雪竇道,活中有眼還同於死漢相似,何曾死,死中具眼,如同活人。古人道,殺盡死人方見活人,活盡死人方見死人。趙州是活的人,故作死問,驗取投子。如藥性所忌之物,故將去試驗相似。所以雪竇道「藥忌何須鑒作家」,此頌趙州問處,後面頌投子。 「古佛尚言曾未到」,只這「大死的人卻活」處,古佛亦不曾到,天下老和尚亦不曾到,任是釋迦老子,碧眼胡僧也須再參始得。所以道,只許老胡知,不許老胡會。雪竇道:「不知誰解撒塵沙。」不見僧問長慶:「如何是善知識眼?」慶云:「有願不撤沙。」保福云:「不可更撒也。」天下老和尚據曲錄木床上,行棒行喝豎拂敲床,現神通作主宰,盡是撤沙,且道如何免得。 第四十二則 碧巖錄第四十二則 垂示云:單提獨弄,帶水拖泥;敲唱俱行,銀山鐵壁。擬議則髑髏前見鬼,尋思則黑山下打坐。明明杲日麗天,颯颯清風匝地。且道古人還有淆訛處麼?」試舉看。 舉,龐居士辭藥山,山命十人禪客,相送至門首。居士指空中雪云:「好雪片片,不落別處。」時有全禪客云:「落在什麼處?」士打一掌。全云:「居士也不得草草。」士云:「汝恁麼稱禪客,閻老子未放汝在。」全云:「居士作麼生?」士又打一掌,云:「眼見如盲,口說如啞。」雪竇別云:「初問處但握雪團便打。」 龐居士,參馬祖石頭兩處有頌。初見石頭,便問:「不與萬法為侶,是什麼人?」聲未斷,被石頭掩卻口。有個省處,作頌道:「日用事無別,唯吾自偶諧。頭頭非取舍,處處沒張乖。朱紫誰為號,青山絕點埃。神通並妙用,運水及搬柴。」後參馬祖,又問:「不與萬法為侶,是什麼人?」祖云:「待爾一口吸盡西江水,即向汝道。」士豁然大悟,作頌云:「十方同聚會,個個學無為。此是選佛場,心空及第歸。」 為他是作家,後列剎相望,所至競譽。到藥山盤桓既久,遂辭藥山,山至重他,命十人禪客相送。是時值雪下,居士指雪云:「好雪片片不落別處。」全禪客云:「落在什麼處?」士便掌。全禪客既不能行令,居士令行一半,令雖行,全禪客恁麼酬對。也不是他不知落處,各有機鋒,卷舒不同。然有不到居士處,所以落他架下,難出他彀中。居士打了,更與說道理云:「眼見如盲,口說如啞。」雪竇別前語云:「初問處,但握雪團便打。」雪竇恁麼,要不辜他問端,只是機遲。慶藏主道:「居士機如掣電,等爾握雪團到幾時,和聲便應和聲打,方始剿絕。」雪竇自頌他打處云: 雪團打雪團打,龐老機關沒可把。 天上人間不自知,眼裏耳裏絕瀟灑。 瀟灑絕,碧眼胡僧難辨別。 「雪團打雪團打,龐老機關沒可把。」雪竇要在居士頭上行。古人以雪明一色邊事,雪竇意道,當時若握雪團打時,居士縱有如何機關,亦難構得。雪竇自誇他打處,殊不知有落節處。 「天上人間不自知,眼裏耳裏絕瀟灑。」眼裡也是雪,耳裏也是雪,正住在一色邊,亦謂之普賢境界一色邊事,亦謂之打成一片。雲門道:「直得盡乾坤大地無纖毫過患,猶為轉句;不見一色,始是半提;若要全提,須知有向上一路始得。」到這裏須是大用現前,針扎不入,不聽他人處分。所以道他參活句,不參死句。古人道:「一句合頭語,萬劫系驢橛。」有什麼用處?雪竇到此頌殺了,復轉機道,只此瀟灑絕,直饒是碧眼胡僧也難辨別。碧眼胡僧尚難辨別,更教山僧說個什麼? 第四十三則 碧巖錄第四十三則 垂示云:定乾坤句,萬世共遵。擒虎兕機,千聖莫辨。直下更無纖翳,全機隨處齊彰。要明向上鉗錘,須是作家爐韝。且道從上來還有恁麼家風也無?試舉看。 舉,僧問洞山:「寒暑到來如何回避?」山云:「何不向無寒暑處去?」僧云:「如何是無寒暑處?」山云:「寒時寒殺梨,熱時熱殺梨。」 黃龍新和尚拈云:「洞山袖頭打領,腋下剜襟,爭奈這僧不甘。如今有個出來問黃龍,且道如何支遣?」良久云:「安禪不必須山水,滅卻心頭火自涼。」諸人且道洞山圈繢落在什麼處?若明辨得,始知洞山下五位回互正偏接人,不妨奇特。到這向上境界,方能如此。不消安排,自然恰好。 所以道:「正中偏,三更初夜月明前。莫怪相逢不相識,隱隱猶懷舊日嫌。偏中正,失曉老婆逢古鏡,分明覲面更無真,休更迷頭還認影。正中來,無中有路出塵埃,但能不觸當今諱,也勝前朝斷舌才。偏中至,兩刃交鋒不須避,好手還同火裏蓮,宛然自有沖天氣。兼中到,不落有無誰敢和,人人盡欲出常流,折合還歸炭裡坐。」浮山遠錄公,以此公案,為五位之格。若會得一則,餘者自然易會。 巖頭道:「如水上葫蘆子相似,捺著便轉,殊不消絲毫氣力。」曾有僧問洞山:「文殊普賢來參時如何?」山云:「趕向水牯牛群裡去。」僧云:「和尚入地獄如箭。」山云:「全得他力。」 洞山道:「何不向無寒暑處去?」此是偏中正。」僧云:「如何是無寒暑處?」山云:「寒時寒殺閣梨,熱時熱殺閻梨。」此是正中偏。雖正卻偏,雖偏卻圓。曹洞錄中,備載仔細。若是臨濟下,無許多事,這般公案直下便會。 有者道:「大好無寒暑!」有什麼巴鼻?古人道:若向劍刃上走則快,若向情識上見則遲。不見僧問翠微:「如何是祖師西來意?」微云:「待無人來,向爾道。」遂入園中行。僧云:「此間無人,請和尚道。」微指竹云:「這一竿竹得恁麼長,那一竿竹得恁麼短。」其僧忽然大悟。又曹山問僧:「恁麼熱,向什麼處回避?」僧云:「鑊湯爐炭里回避。」山云:「鑊湯爐炭裏如何回避?」僧云:「眾苦不能到。」看他家裡人,自然會他家裡人說話,雪竇用他家裡事,頌出: 垂手還同萬仞崖,正偏何必在安排。 琉璃古殿照明月,忍俊韓盧空上階。 曹洞下有出世不出世,有垂手不垂手。若不出世目視雲霄,若出世便灰頭土面。目視雲霄即是萬仞峰頭,灰頭土面即是垂手邊事。有時灰頭上面即在萬仞峰頭,有時萬仞峰頭即是灰頭土面,其實入廛垂手,與孤峰獨立一般。歸源了性,與差別智無異,切忌作兩橛會。所以道:「垂手還同萬仞崖」,直是無爾湊泊處,「正偏何必在安排」,若到用時,自然如此,不在安排也,此頌洞山答處。後面道:「琉璃古殿照明月,忍俊韓盧空上階。」此正頌這僧逐言語走。 洞下有此石女、木馬、無底籃、夜明珠、死蛇等十八般,大綱只明正位。如月照琉璃古殿,似有圓影,洞山答道:「何不向無寒暑處去?」其僧一似韓盧逐塊,連忙上階,捉其月影相似。又問:「如何是無寒暑處?」山云:「寒時寒殺梨,熱時熱殺梨。」如韓盧逐塊走到階上,又卻不見月影。韓國乃出《戰國策》,云「韓氏之盧駿狗也,中山之兔狡兔也,是其盧方能尋其兔。」雪竇引以喻這僧,也只如諸人,還識洞山為人處麼?良久云:「討甚兔子!」 第四十四則 碧巖錄第四十四則 舉,禾山垂語云:「習學謂之聞,絕學謂之鄰。過此二者,是為真過。」僧出問:「如何是真過?」山云:「解打鼓。」又問:「如何是真諦?」山云:「解打鼓。」又問:「即心即佛即不問,如何是非心非佛?」山云:「解打鼓。」又問:「向上人來時如何接?」山云:「解打鼓。」 禾山垂示云:「習學謂之聞,絕學謂之鄰,過此二者,是為真過。」此一則語,出《寶藏論》:「學至無學,謂之絕學。所以道,淺聞深悟,深聞不悟,謂之絕學。」一宿覺道「吾早年來積學問,亦曾討疏尋經論。」習學既盡,謂之絕學無為閑道人。及至絕學,方始與道相近,直得過此二學,是謂真過。其僧也不妨明敏,便拈此語問禾山。山云:「解打鼓。」所謂言無味語無味,欲明這個公案,須是向上人方能見。 此語不涉理性,亦無議論處,直下便會,如桶底脫相似,方是衲僧安穩處,始契得祖師西來意。所以雲門道:「雪峰輥球,禾山打鼓,國師水碗,趙州吃茶,盡是向上拈提。」又問:「如何是真諦?」山云:「解打鼓。」真諦更不立一法,若是俗諦萬物俱備,真俗無二,是聖諦第一義。又問:「即心即佛即不問,如何是非心非佛?」山云:「解打鼓。」即心即佛即易求,若到非心非佛即難,少有人到。又問:「向上人來時如何接?」山云:「解打鼓。」向上人即是透脫灑落底人。此四句語諸方以為宗旨,謂之禾山四打鼓。 只如僧問鏡清:「新年頭還有佛法也無?」清云:「有。」僧云:「如何是新年頭佛法?」清云:「元正啟祚,萬物咸新。」僧云:「謝師答話。」清云:「老僧今日失利。」似此答活,有十八般失利。又僧問凈果大師:「鶴立孤松時如何?」果云:「腳底下一場心+麼心+羅。」又問:「雪覆千山時如何?」果云:「日出後一場心+麼心+羅。」又問:「會昌沙汰時,護法神向什麼處去?」果云:「三門外兩個漢一場心+麼心+羅。」諸方謂之三心+麼心+羅。又保福問僧:「殿裏是什麼佛?」僧云:「和尚定當看。」福云:「釋迦老子。」僧云:「莫瞞人好。」福云:「卻是爾瞞我。」又問僧云:「爾名什麼?」僧云:「咸澤。」福云:「或遇枯涸時如何?」僧云:「誰是枯涸者?」福云:「我。」僧云:「和尚莫瞞人好。」福云:「卻是爾瞞我。」又問僧:「爾作什麼業?吃得恁麼大?」僧云:「和尚也不小。」福作蹲身勢,僧云:「和尚莫瞞人好。」福云:「卻是爾瞞我。」又問浴主:「浴鍋闊多少?」主云:「請和尚量看。」福作量勢,主云:「和尚莫瞞人好。」福云:「卻是爾瞞我。」諸方謂之保福四瞞人。又如雪峰四漆桶,皆是從上宗師,各出深妙之旨接人之機。雪竇後面引一落索,依雲門示眾,頌出此公案。 一拽石,二般土,發機須是千鈞駑。 象骨老師曾輥球,爭似禾山解打鼓。 報君知,莫莽鹵,甜者甜兮苦者苦。 歸宗一日,普請拽石,宗問維那:「什麼處去?」維那云:「拽石去。」宗云:「石且從汝拽,即不得動著中心樹子。」木平凡有新到至,先令般三轉土。木平有頌,示眾云:「東山路窄西山低,新到莫辭三轉泥。嗟汝在途經日久,明明不曉卻成迷。」後來有僧問云:「三轉內即不問,三轉外事作麼生?」平云:「鐵輪天子寰中敕。」僧無語,平便打,所以道:「一拽石,二般土,發機須是千鈞弩。」雪竇以千鈞之弩喻此話,要見他為人處。三十斤為一鈞,一千鈞則三萬斤。若是獰龍虎狼猛獸,方用此弩。若是鷦鷯小可之物,必不可輕發,所以千鉤之彎,不為鼷鼠而發機。 「象骨老師曾輥球。」即雪峰一日見玄沙來,三個木球一齊輥。玄沙便作斫牌勢,雪峰深肯之。雖然總是全機大用處,俱不如禾山「解打鼓」,多少徑截,只是難會。所以雪竇道「爭似禾山解打鼓。」又恐人只在話頭上作活計,不知來由,莽莽鹵鹵,所以道:「報君知,莫莽鹵。」也須是實到這般田地始得。若要不莽鹵,「甜者甜兮苦者苦。」雪竇雖然如是拈弄,畢竟也跳不出。 第四十五則 碧巖錄第四十五則 垂示云:要道便道,舉世無雙;當行即行,全機不讓。如擊石火,似閃電光,疾焰過風,奔流度刃。拈起向上鉗錘,未免亡鋒結舌。放一線道,試舉看。 舉,僧問趙州:「萬法歸一,一歸何處?」州云:「我在青州,作一領布衫,重七斤。」 若向一擊便行處會去,天下老和尚鼻孔一時穿卻,不奈爾何,自然水到渠成。茍或躊躇,老僧在爾腳跟下。佛法省要處,言不在多,語不在繁。只如這偕問趙州:「萬法歸一,一歸何處?」他卻答道:「我在青州作一領布衫,重七斤。」若向語句上辨,錯認定盤星;不向語句上辨,爭奈卻恁麼道。 這個公案,雖難見卻易會,雖易會卻難見。難則銀山鐵壁,易則直下惺惺,無爾計較是非處。此話與普化道「來日大悲院里有齋」話,更無兩般。一日僧問趙州:「如何是祖師西來意?」州云:「庭前柏樹子。」僧云:「和尚莫將境示人。」州云:「老僧不曾將境示人。」看他恁麼向極則轉不得處轉得,自然蓋天蓋地。若轉不得,觸途成滯。且道他有佛法商量也無?若道他有佛法,他又何曾說心說性,說玄說妙;若道他無佛法旨趣,他又不曾辜負爾問頭。豈不見,僧問木平和尚:「如何是佛法大意?」平云:「這個冬瓜如許大。」又僧問古德:「深山懸崖迥絕無人處,還有佛法也無?」古德云:「有。」僧云:「如何是深山裡佛法?」古德云:「石頭大的大小的小。」看這般公案,淆訛在什麼處?雪竇知他落處,故打開義路,與爾頌出。 編闢曾挨老古錐,七斤衫重幾人知? 如今拋擲西湖裏,下載清風付與誰。 十八問中,此謂之編闢問。雪竇道「編闢曾挨老古錐」,編闢萬法,教歸一致。這僧要挨拶他趙州,州也不妨作家,向轉不得處有出身之路,敢開大口,便道「我在青州作一領布衫,重七斤」。雪竇道,這個七斤布衫能有幾人知?如今拋擲西湖裏,萬法歸一,一亦不要,七斤布衫亦不要,一時拋在西湖里。雪竇住洞庭翠峰,有西湖也。 「下載清風付與誰」,此是趙州示眾:「爾若向北來,與爾上載;爾若向南來,與爾下載;爾若從雪峰、雲居來,也是個擔板漢。」雪竇道,如此清風堪付阿誰?上載者,與爾說心說性,說玄說妙,種種方便。若是下載,更無許多義理玄妙。上載,指悟入佛法者;下載,指修證透脫者。有的擔一擔禪,到趙州處,一點也使不著,一時與他打迭,教灑灑落落無一星事,謂之悟了還同未悟時。 如今人盡作無事會,有底道:無迷無悟,不要更求,只如佛未出世時,達摩未來此土時,不可不恁麼也,用佛出世作什麼,祖師更西來作什麼?總如此,有什麼干涉。也須是大徹大悟了,依舊山是山水是水,乃至一切萬法,悉皆成現,方始作個無事底人。不見龍牙道:「學道先須有悟由,還如曾斗快龍舟。雖然舊閣閑田地,一度贏來方始休。」只如趙州這個七斤布衫話子,看他古人恁麼道如金如玉,山僧恁麼說,諸人恁麼聽,總是上載,且道作麼生是下載?三條椽下看取。 第四十六則 碧巖錄第四十六則 垂示云:一槌便成,超凡越聖。片言可折,去縛解粘。如冰凌上行,劍刃上走,聲色堆裏坐,聲色頭上行。縱橫妙用則且置,剎那便去時如何?試舉看。 舉,鏡清問僧:「門外是什麼聲?」僧云:「雨滴聲。」清云:「眾生顛倒,迷己逐物。」僧云:「和尚作麼生?」清云:「洎不迷己。」僧云:「洎不迷己,意旨如何?」清云:「出身猶可易,脫體道應難。」 只這裡也好薦取,古人垂示一機一境,要接人。一日鏡清問僧:「門外是什麼聲?」僧云:「雨滴聲。」清云:「眾生顛倒,迷己逐物。」又問:「門外什麼聲?」僧云:「鵓鳩聲。」清云:「欲得不招無間業,莫謗如來正法輪。」又問:「門外什麼聲?」僧云:「蛇咬蝦蟆聲。」清云:「將謂眾生苦,更有苦眾生。」 此語與前頭公案,更無兩般。衲僧家於這裡透得去,於聲色堆裡不妨自由,若透不得,便被聲色所拘。這般公案,諸方謂之鍛煉語。若是鍛煉,只成心行,不見他古人為人處。亦喚作透聲色,一明道眼,二明聲色,三明心宗,四明忘情,五明展演,然不妨仔細,爭奈有窠臼在。 鏡清恁麼問:「門外什麼聲?」僧云:「雨滴聲。」卻道:「眾生顛倒迷己逐物。」人皆錯會,喚作故意轉人,且得沒交涉。殊不知鏡清有為人底手腳,膽大不構一機一境,忒殺不借眉毛。鏡清豈不知是雨滴聲,何消更問?須知古人以探竿影草,要驗這僧,這僧也善挨拶便道:「和尚又麼生直得?」鏡清入泥入水向他道:「洎不迷己。」其僧迷己逐物,則故是,鏡清為什麼也迷己?須知驗他句中便有出身處。這僧太懵懂,要剿絕此話,更問道:「只個洎不迷己意旨如何?」若是德山臨濟門下,棒喝已行,鏡清通一線道,隨他打葛藤,更向他道:「出身猶可易,脫體道應難。」雖然恁麼,古人道,相續也大難。他鏡清只一句,便與這僧明腳跟下大事,雪竇頌云:「 虛堂雨滴聲,作者難酬對。 若謂曾入流,依前還不會。 曾不會,南山北山轉旁霈。 「虛堂雨滴聲,作者難酬對。」若喚作雨聲,則是迷己逐物,不喚作雨聲,又如何轉物?到這裏,任是作者也難酬對。所以古人道,見與師齊減師半德,見過於師方堪傳授。又南院道,棒下無生忍,臨機不讓師。「若謂曾入流,依前還不會。」教中道:「初於聞中,入流忘所。所入既寂,動靜二相,了然不生。」若道是雨聲,也不是;若道不是雨滴聲,也不是。前頭頌「兩喝與三喝,作者知機變」,正類此頌。若道是入聲色之流,也不是。若喚作聲色,依前不會他意。譬如以指指月,月不是指。會與不會,「南山北山轉滂霈」也。 第四十七則 碧巖錄第四十七則 垂示云:天何言哉,四時行焉;地何言哉,萬物生焉。向四時行處,可以見體。於萬物生處,可以見用,且道向什麼處見得衲僧?離卻言語動用行住坐臥,並卻咽喉唇吻,還辨得麼? 舉,僧問云門:「如何是法身?」門云:「六不收。」 雲門道:「六不收。」直是難構。若向朕兆未分時構得,已是第二頭;若向朕兆已生後薦得,又落第三首;若向言句上辨明,卒摸索不著。且畢竟以何為法身?若是作家底,聊聞舉著,剔起便打。茍或佇思停機,伏聽處分。 大原孚上座本為講師,一日登座講次,說法身云:「豎窮三際,橫亙十方。」有一禪客,在座下聞之失笑。革下座云:「某甲適來有甚短處,願禪者為說看。」禪者云:「座主只講得法身量邊事,不見法身。」孚云:「畢竟如何即是?」禪者云:「可暫罷講,於靜室中坐,必得自見。」孚如其言,一夜靜坐,忽聞打五更鐘,忽然大悟,遂敲禪者門云:「我會也。」禪者云:「爾試道看。」罕云:「我從今日去,更不將父母所生鼻孔扭捏也。」又教中道:「佛真法身,猶若虛空。應物現形,如水中月。」又僧問夾山:「如何是法身?」山云:「法身無相。」「如何是法眼?」山云:「法眼無瑕。」 雲門道「六不收」,此公案有者道,只是六根立塵六識,此六皆從法身生,六根收他不得。若恁麼情解,且喜沒交涉,更帶累雲門,要見便見,無爾穿鑿處。不見教中道:「是法非思量分別之所能解。」他答話多惹人情解,所以一句中,須具三句,更不辜負爾問頭,應時應解,一言一句,一點一畫,不妨有出身處。所以道:「一句透,千句萬句一時透。」且道是法身,是祖師,放爾三十棒。雪竇頌云: —二三,四五六,碧眼胡僧數不足。 少林謾道付神光,卷衣又說歸天竺。 天竺茫茫無處尋,夜來卻對乳峰宿。 雪竇善能於無縫罅處,出眼目頌出教人見。雲門道:「六不收」,雪竇為什麼卻道「一二三四五六」,直是「碧眼胡僧」也「數不足」?所以道,只許老胡知,不許老胡會,須是還他屋裡兒孫始得。適來道,一言一句,應時應節,若透得去,方知道不在言句中,其或未然,不免作情解。五祖老師道:「釋迦牟尼佛,下賤客作兒。庭前柏樹子,一二三四五。」若向雲門言句下,諦當見得,相次到這境界。 「少林謾道付神光」,二祖始名神光。及至後來,又道歸天竺,達摩葬於熊耳山之下。時宋云奉使西歸,在西嶺見達摩手攜只履歸西天去,使回奏聖,開墳惟見遺下一隻履。雪竇道其實此事作麼生分付?既無分付,「卷衣又說歸天竺」,道為什麼?此土卻有二三,遞相恁麼傳來。這裡不妨淆訛,也須是構得,始可入作。「天竺茫茫無處尋,夜來卻對乳峰宿。」且道即今在什麼處,師便打云:「瞎。」 第四十八則 碧巖錄第四十八則 舉,王太傅入招慶煎茶,時朗上座與明招把銚,朗翻卻茶銚。太傅見,問:「上座,茶爐下是什麼?」朗云:「捧爐神。」太傅云:「既是捧爐神,為什麼翻卻茶銚?」朗云:「仕官千日,失在一朝。」太傅拂袖便去。明招云:「朗上座吃卻招慶飯了,卻去江外,打野木+埋。」朗云:「和尚作麼生?」招云:「非人得其便。」 欲知佛性義,當觀時節因緣。王太傅知泉州,久參招慶。一日因入寺,時朗上座煎茶次,翻卻茶銚。太傅也是個作家,才見他翻卻茶銚,便問上座:「茶爐下是什麼?」朗云「捧爐神」,不妨言中有響。爭奈首尾相違,失卻宗旨,傷鋒犯手,不惟辜負自己,亦且觸忤他人。 這個雖是無得失底事,著拈起來,依舊有親疏有皂白。若論此事,不在言句上,卻要向言句上辨個活處。所以道:「他參活句,不參死句。」據朗上座恁麼道,如狂狗逐塊,太傅拂袖便去,似不肯他。明招云:「朗上座吃卻招慶飯了,卻去江外打野木+埋。」野木+埋即是荒野中,火燒底木橛,謂之野木+埋,用明朗上座不向正處行,卻向外邊走。朗拶云:「和尚又作麼生?」招云:「非人得其便。」明招自然有出身處,亦不辜負他所問,所以道俊狗咬人不露牙。 溈山雩和尚云:「王太傅大似相如奪璧,直得須鬢沖冠,蓋明招忍俊不禁,難逢其便。大溈若作朗上座,見他太傅拂袖便行,放下茶銚,呵呵大笑。何故?見之不取,千載難逢。」不見寶壽問胡釘鉸云:「久聞胡釘鉸,莫便是否?」胡云:「是。」壽云:「還釘得虛空麼?」胡云:「請師打破將來。」壽便打,胡不肯。壽云:「異日自有多口阿師,為爾點破在。」胡後見趙州,舉似前活,州云:「爾因什麼被他打?」胡云:「不知過在什麼處?」州云:「只這一縫,尚不奈何,更教他打破虛空來。」胡便休去,州代云:「且釘這一縫。」胡於是有省。 京兆米七師行腳歸,有老宿問云:「月夜斷井索,人皆喚作蛇,未審七師見佛時,喚作什麼?」七師云:「若有所見即同眾生。」老宿云:「也是千年桃核。」忠國師問紫岔供奉:「聞說供奉解注《思益經》,是否?」奉云:「是。」師云:「凡當注經,須解佛意始得。」奉云:「若不會意,爭敢言注經?」師遂令侍將一碗水七粒米一只筋在碗上送與供奉,問云:「是什麼義?」奉云:「不會。」師云:「老師意尚不會,更說甚佛意?」 王太傅與朗上座,如此話會不一,雪竇末後卻道:「當時但與踏倒茶爐。」明招雖是如此,終不如雪竇。雪峰在洞山會下作飯頭,一口淘米次,山問:「作什麼?」峰云:「淘米。」山云:「淘米去沙,淘沙去米?」峰云:「沙米一時去。」山云:「大眾吃個什麼?」峰便覆卻盆。山云:「子因緣不在此。」雖然恁麼,爭似雪竇云當時但踏倒茶爐,一等是什麼時節,到他用處,自然騰今煥古,有活脫處。頌云: 來問若成風,應機非善巧。 堪悲獨眼龍,曾未呈牙爪。 牙爪開,生雲雷,逆水之波經幾回。 「來問若成風,應機非善巧。」太傅問處,似運斤成風,此出《莊子》。郢人泥壁,餘一小竅,遂圓泥擲補之,時有少泥,落在鼻端,傍有匠者云:公補竅甚巧,我運斤,為爾取鼻端泥。其鼻端泥若蠅子翼。使匠者斫之。匠者運斤,成風而斫之,盡其泥而不傷鼻,郢人立不失容,所謂二俱巧妙。朗上座雖應其機,語無善巧,所以雪竇道:「來問若成風,應機非善巧,堪悲獨眼龍,曾未呈牙爪。」 明招道得也太奇特,爭奈未有拿雲攫霧底爪牙。雪竇傍不肯,忍俊不禁,代他出氣。雪竇暗去合他意,自頌他踏倒茶爐語,「牙爪開,生雲雷,逆水之波經幾回。」雲門道:不望爾有逆水之波,但有順水之意亦得。所以道,活句下薦得,永劫不妄。朗上座與明招語句似死,若要見活處,但看雪竇踏倒茶爐。 第四十九則 碧巖錄第四十九則 垂示云:七穿八穴,攙鼓奪旗。百匝千重,瞻前顧後。踞虎頭收虎尾,未是作家。牛頭沒馬頭回,亦未為奇特。且道過量的人來時如何?試舉看。 舉,三聖問雪峰:「透網金鱗未審以何為食?」峰云:「待汝出網來,向汝道。」聖云:「一千五百人善知識,話頭也不識。」峰云:「老僧住持事繁。」 雪峰三聖,雖然一出一入一挨一拶,未分勝負在,且道這二尊宿具什麼眼目?三聖自臨濟受訣,遍歷諸方,皆以高賓待之,看他致個問端,多少人摸索不著。且不涉理性佛法,卻問道「透網金鱗以何為食」,且道他意作麼生?透網金鱗尋常既不食他香餌,不知以什麼為食。雪峰是作家,匹似閑,只以一二分酬他,卻向他道:「待汝出網來,向汝道。」汾陽謂之呈解問,洞下謂之借事問。須是超倫絕類,得大受用,頂門有眼,方謂之透網金鱗。爭奈雪峰是作家,不妨減人聲價,卻云:「待汝出網來,向汝道。」看他兩家,把定封疆,壁立萬仞。若不是三聖,只此一句便去不得。爭奈三聖,亦是作家。方解向他道:「一千五百人善知識,話頭也不識。」雪峰卻道:「老僧住持事繁。」此語得恁麼頑慢? 他作家相見,一擒一縱,逢強即弱,遇賤即貴,爾著作勝負會,未夢見雪峰在。看他二人,最初孤危峭峻,末後二俱死郎當,且道還有得失勝負麼?他作家酬唱,必不如此。三聖在臨濟作院主,臨濟遷化垂示云:「吾去後不得滅吾正法眼藏。」三聖出云:「爭敢滅卻和尚正法眼藏。」濟云:「已後有人問爾,作麼生?」三聖便喝。濟云:「誰知吾正法眼藏,向這瞎驢邊滅卻。」三聖便禮拜,他是臨濟真子,方敢如此酬唱。雪竇末後,只頌透網金鱗,顯他作家相見處。頌云。 透網金鱗,休雲滯水。 搖乾蕩坤,振鬣擺尾。 千尺鯨噴洪浪飛,一聲雷震清飆起。 清飆起,天上人間知幾幾? 「透網金鱗,休雲滯水。」五祖道只有一句頌了也。既是透網金鱗,豈居滯水,必在洪波浩渺白浪滔天處。且道二六時中,以何為食?諸人且向三條椽下七尺單前,試定當看。雪竇道,此事隨分拈弄,如金鱗之類,振鬣擺尾時,直得乾坤動搖,千尺鯨噴洪浪飛,此頌三聖道「一千五百人善知識,話頭也不識」,如鯨噴洪浪相似。 「一聲雷震清飆起」,頌雪峰道「老僧住持事繁」,如一聲雷震清飆起相似。大綱頌他兩個俱是作家,「清飆起,天上人間知幾幾?」且道這一句落在什麼處?飆者風也,當清飆起時,天上人間,能有幾人知? 第五十則 碧巖錄第五十則 垂示云:度越階級,超絕方便。機機相應,句句相投。倘非入大解脫門,得大解脫用,何以權衡佛祖,龜鑒宗乘。且道當機直截,逆順縱橫,如何道得出身句,試請舉看。 舉,僧問云門:「如何是塵塵三昧?」門云:「缽里飯桶里水。」 還定當得麼?若定當得,雲門鼻孔,在諸人手裏;若定當不得,諸人鼻孔,在雲門手裡。雲門有斬釘截鐵句,此一句中具三句。有底問著便道,缽里飯,粒粒皆圓,桶里水,滴滴皆顯。若恁麼會,且不見雲門端的為人處。頌云: 缽里飯桶里水,多口阿師難下嘴。 北斗南星位不殊,白浪滔天平地起。 擬不擬,止不止,個個無衣昆長者子。 雪竇前面頌云門「對一說」話道:「對一說太孤絕,無孔鐵錘重下楔。」後面又頌馬祖「離四句絕百非」話道:「藏頭白海頭黑,明眼衲僧會不得。」若於此公案透得,便見這個頌。雪竇當頭便道「缽里飯桶里水」,言中有響句裏呈機。「多口阿師難下嘴」,隨後便與爾下注腳也。爾若向這裡要求玄妙道理計較,轉難下嘴。 雪竇只到這裡也得,他愛恁麼頭上先把定,恐眾中有具眼者覷破也。到後面須放過一著,俯為初機,打開頌出教人見。北斗依舊在北,南星依舊只在南,所以道:「北斗南星位不殊。」「白浪滔天平地起」,忽然平地上起波瀾,又作麼生?若向事上覷則易,若向意根下尋,卒摸索不著。這個如鐵橛子相似,擺撥不得,插嘴不得。爾若擬議欲會而不會,止而不止,亂呈蒙袋,正是個個無衣昆長者子。寒山詩道:「六極常嬰苦,九維徒自論,有才遺草澤,無勢閉蓬門,日上巖猶暗,煙消穀尚昏,其中長者子,個個總無衣昆。」 註腳 === 碧巖錄/卷第六 === 《卷第六》 第五十一則 碧巖錄第五十一則 垂示云:才有是非,紛然失心。不落階級,又無摸索。且道放行即是,把住即是?到這裏,若有一絲毫解路,猶滯言詮。尚拘機境,盡是依草附木。直饒便到獨脫處,未免萬里望鄉關。還構得麼,若未構得,且只理會個現成公案。試舉看。 舉,雪峰住在庵時,有兩僧來禮拜,峰見來,以手托庵門,放身出云:「是什麼?」僧亦云:「是什麼?」峰低頭歸庵。僧後到巖頭,頭問:「什麼處來?」僧云:「嶺南來。」頭云:「曾到雪峰麼?」僧云:「曾到。」頭云:「有何言句?」僧舉前話,頭云:「他道什麼?」僧云:「他無語低頭歸庵。」頭云:「噫我當初悔不向他道末後句,若向伊道,天下人不奈雪老何。」僧至夏末,再舉前話請益。頭云:「何不早問?」僧云:「未敢容易。」頭云:「雪峰雖與我同條生,不與我同條死。要識末句後,只這是。」 大凡扶豎宗教,須是辨個當機,知進退是非,明殺活擒縱。若忽眼目迷離麻羅,到處逢問便問,逢答便答,殊不知鼻孔在別人手裡。只如雪峰巖頭,同參德山。此僧參雪峰,見解只到恁麼處,及乎見巖頭,亦不曾成得一事,虛煩他二老宿,一問一答,一擒一縱,直至如今,天下人成節角淆訛,分疏不下。且道節角淆訛,在什麼處? 雪峰雖遍歷諸方,末後於鰲山店,巖頭因而激之,方得剿絕大徹。巖頭後值沙汰,於湖邊作渡子,兩岸各懸一板,有人過敲板一下,頭云:「爾過那邊?」遂從蘆葦間,舞掉而出。雪峰歸嶺南住庵,這僧亦是久參的人。雪峰見來,以手托庵門,放身出云:「是什麼?」如今有的恁麼問著,便去他語下咬嚼。這僧亦怪,也只向他道:「是什麼?」峰低頭歸庵,往往喚作無語會去也,這僧便摸索不著。 有的道:「雪峰被這僧一問直得,無語歸庵。殊不知雪峰意有毒害處。雪峰雖得便宜,爭奈藏身露影。這僧後辭雪峰,持此公案,令巖頭判。既到彼,巖頭問:「什麼處來?」僧云:「嶺南來。」頭云:「曾到雪峰麼?」若要見雪峰,只此一問,也好急著眼看。僧云:「曾到。」頭云:「有何言句?」此語亦不空過。這僧不曉,只管逐他語脈轉,頭云:「他道什麼?」僧云:「他低頭無語歸庵。」這僧殊不知巖頭著草鞋,在他肚皮裏行幾回了也。巖頭云:「噫,我當初悔不向他道末後句。若向他道,天下人不奈雪老何。」巖頭也是扶強不扶弱。 這僧依舊黑漫漫地,不分緇素,懷一肚皮疑,真個道雪峰不會。至夏末,再舉前話,請益巖頭。頭云:「何不早問?」這老漢,計較生也。僧云:「未敢容易。」頭云:「雪峰雖與我同條生,不與我同條死。要識末後句,只這是。」巖頭太殺不借眉毛,諸人畢竟作麼生會?」 雪峰在德山會下作飯頭,一口齋晚,德山托缽下至法堂,峰云:「鐘未鳴鼓未響,這老漢,托缽向什麼處去?」山無語,低頭歸方丈,雪峰舉似巖頭,頭云:「大小德山,不會末後語。」山聞令侍者喚至方丈,問云:「汝不肯老僧那?」頭密啟其語。山至來日上堂,與尋常不同,頭於僧堂前,撫掌大笑云:「且喜老漢會末後句,他後天下人,不奈他何。雖然如是,只得三年。」 此公案中,如雪峰見德山無語,將謂得便宜,殊不知著賊了也。蓋為他曾著賊來,後來亦解做賊。所以古人道:「末後一句,始到牢關。」有者道巖頭勝雪峰,則錯會了也。巖頭常用此機示眾云:「明眼漢沒窠臼,卻物為上,逐物為下。」這末後句,設使親見祖師來,也理會不得。 德山齋晚,老子自捧缽下法堂去,巖頭道:「大小德山,未會末後句在。」雪竇拈云:「曾聞說個獨眼龍,原來只具一隻眼。殊不知,德山是個無齒大蟲,若不是巖頭識破,爭知得昨日與今日不同。諸人要會末後句麼,只許老胡知,不許老胡會。自古及今,公案萬別千差,如荊棘林相似,爾若透得去,天下人不奈何。三世諸佛,立在下風,爾若透不得,巖頭道,雪峰雖與我同條生,不與我同條死,只這一句自然有出身處,雪竇頌云:「 末後句,為君說,明暗雙雙底時節。 同條生也共相知,不同條死還殊絕。 還殊絕,黃頭碧眼須甄別。 南北東西歸去來,夜深同看千巖雪。 「末後句,為君說。」雪竇頌此末後句,他意極有落草相為。頌則殺頌,只頌毛彩些子。若要透見也未在,更敢開大口便道,「明暗雙雙底時節。」與爾開一線路,亦與爾一句打殺了也。末後更與爾注解。 只如招慶一日問羅山云:「巖頭道:「恁麼恁麼不恁麼不恁麼,意旨如何?」羅山召云:「大師。」師應諾,山云:「雙明亦雙暗。」慶禮謝而去。三日後又問:「前日蒙和尚垂慈,只是看不破。」山云:「盡情向爾道了也。」慶云:「和尚是把火行。」山云:「若恁麼據大師疑處問將來。」慶云:「如何是雙明亦雙暗?」山云:「同生亦同死。」慶當時禮謝而去。後有僧問招慶:「同生亦同死時如何?」慶云:「合取狗口。」僧云:「大師收取口吃飯。」其僧卻來問羅山云:「同生不同死時如何?」山云:「如牛無角。」僧云:「同生亦同死時如何?」山云:「如虎戴角。」末後句,正是這個道理。 羅山會下有僧,便用這個意,致問招慶,慶云:「彼此皆知。何故?」我若東勝身洲道一句,西瞿那尼洲也知,天上道一句,人間也知。心心相知,眼眼相照。同條生也則猶易見,不同條死也還殊絕。釋迦達摩也摸索不著,南北東歸去來,有些子好境界。「夜深同看千巖雪。」且道是雙明雙暗,是同條生是同條死?具眼衲僧試甄別看。 第五十二則 碧巖錄第五十二則 舉,僧問趙州:「久向趙州石橋,到來只見略搭。」州云:「汝只見略搭,且不見石橋。」僧云:「如何是石橋?」州云:「渡驢渡馬。」 趙州有石橋,蓋李膺造也,至今天下有名。略搭者,即是獨木橋也。其僧故意減他威光,問他道:「久向趙州石橋,到來只見略搭。」趙州便道:「汝只見略搭,且不見石橋。」據他問處,也只是平常說話相似。趙州用去釣他,這僧果然上鉤,隨後便問:「如何是石橋?」州云:「渡驢渡馬。」不妨言中自有出身處,趙州不似臨濟德山,行棒行喝,他只以言句殺活。 這公案好好看來,只是尋常斗機鋒相似,雖然如是,也不妨難湊泊。一日與首座看石橋,州乃問首座:「是什麼人造?」座云:「李膺造。」州云:「造時向什麼處下手?」座無對,州云:「尋常說石橋,問著下手處也不知。」又一日州掃地次,僧問:「和尚是善知識,為什麼有塵?」州云:「外來底。」又問:「清凈伽藍,為什麼有塵?」州云:「又有一點也。」又僧問:「如何是道?」州云:「墻外底。」僧云:「不問這個道,問大道。」州云:「大道通長安。」趙州偏用此機,他到平實安穩處,為人更不傷鋒犯手。自然孤峻,用得此機甚妙。雪竇頌云。 孤危不立道方高,入海還須釣巨鰲。 堪笑同時灌溪老,解云劈箭亦徒勞。 「孤危不立道方高」,雪竇頌趙州尋常為人處,不立玄妙,不立孤危,不似諸方道打破虛空、擊碎須彌、海底生塵、須彌鼓浪,方稱他祖師之道。所以雪竇道「孤危不立道方高」。壁立萬仞,顯佛法奇特靈驗,雖然孤危峭峻,不如不立孤危。但平常自然轉轆轆地,不立而自立,不高而自高,機出孤危,方見玄妙。所以雪竇云:「入海還須釣巨鰲。」看他具眼宗師,等閑垂一語用一機,不釣蝦蜆螺蚌,直釣巨鰲,也不妨是作家,此一句用顯前面公案。「堪笑同時灌溪老」,不見僧問灌溪:「久向灌溪,及乎到來,只見個漚麻池。」溪云:「汝只見漚麻池,且不見灌溪。」僧云:「如何是灌溪?」溪云:「劈箭急。 又僧問黃龍:「久向黃龍,及乎到來,只見個赤斑蛇。」龍云:「子只見赤斑蛇,且不見黃龍。」僧云:「忽遇金翅鳥來時如何?」龍云:「性命難存。」僧云:「恁麼則遭他食啖去也。」龍云:「謝子供養。」此總是立孤危,是則也是,不免費力,終不如趙州尋常用的。所以雪竇道「解云劈箭亦徒勞」。只如灌溪黃龍即且致,趙州雲渡驢渡馬,又作麼生會?試辨看。 第五十三則 碧巖錄第五十三則 垂示云:遍界不藏,全機獨露。觸途無滯,著著有出身之機;句下無私,頭頭有殺人之意。向人開示的言句毫無主觀的心意識的見解,每一句話都頭頭是道,足以啟發別人,打破無明的窠窟,殺盡神識怨賊。且道古人畢意向什麼處休歇?試舉看。 舉,馬大師與百丈行次,見野鴨子飛過,大師云:「是什麼?」丈云:「野鴨子。」大師云:「什麼處去也?」丈云:「飛過去也。」大師遂扭百丈鼻頭,丈作忍痛聲。大師云:「何曾飛去。」 正眼觀來,卻是百丈具正因,馬大師無風起浪。諸人要與佛祖為師,參取百丈。要自救不了,參取馬祖大師。看他古人二六時中,未嘗不在個裏。百丈傳歲離塵,三學該練,屬大寂闡化南昌,乃傾心依附,二十年為侍者,及至再參,於喝下方始大悟。而今有者道:本無悟處,作個悟門建立此事。若恁麼見解,如獅子身中蟲,自食獅子肉。不見古人道:「源不深者流不長,智不大者見不遠。」若用作建立會,佛法豈到如今。 看他馬大師與百丈行次,見野鴨子飛過,大師豈不知是野鴨子,為什麼卻恁麼問?且道他意落在什麼處?百丈只管隨他後走,馬祖遂扭他鼻孔,丈忍痛聲,馬祖云:「何曾飛去?」百丈便省。而今有的錯會,才問著便作忍痛聲,且喜跳不出。宗師家為人,須為教徹。見他不會,不免傷鋒犯手,只要教他明此事,所以道會則途中受用,不會則世諦流布。馬祖當時若不扭住,只成世諦流布。也須是逢境遇緣,宛轉教歸自己,十二時中,無空缺處,謂之性地明白。若只依草附木,認個驢前馬後,有何用處? 看他馬祖百丈恁麼用,雖似昭昭靈靈,卻不住在昭昭靈靈處。百丈作忍痛聲,若恁麼見去,遍界不藏頭頭成現。所以道:一處透千處萬處一時透。馬祖次日升堂,眾才集,百丈出,卷卻拜席,馬祖便下座,歸方丈次問百丈:「我適來上堂,未曾說法,爾為什麼便卷卻席?」丈云:「昨日被和尚扭得鼻孔痛。」祖云:「爾深知今日事。」丈乃作禮,卻歸侍者寮哭。同事侍者問云:「爾哭作什麼?」丈云:「爾去問取和尚。」侍者遂去問馬祖,祖云:「爾去問取他看。」侍者即歸寮問百丈,丈卻呵呵大笑。侍者云:「爾適來哭,而今為什麼卻笑。」丈云:「我適來哭,如今卻笑。」看他悟後,阿轆轆地,羅籠不住,自然玲瓏。雪竇頌云。 野鴨子,知何許,馬祖見來相共語。 話盡山雲海月情,依前不會還飛去。 還飛去,卻把住。 雪竇劈頭便頌道:「野鴨子知何許」,且道有多少?「馬祖見來相共語」,此頌馬祖問百丈云是什麼,丈云野鴨子。「話盡山雲海月情」,頌再問百丈什麼處去。馬大師為他意旨自然脫體,百丈依前不會,卻道飛過去也,兩重蹉過。「欲飛去,卻把住」,雪竇據款結案。又云:「道道」,此是雪竇轉身處。且道作麼生道?著作忍痛聲則惜,若不作忍痛聲,又作麼生會?雪竇雖然頌得甚妙,爭奈也跳不出。 第五十四則 碧巖錄第五十四則 垂示云:透出生死,撥轉機關,等閑截鐵斬釘,隨處蓋天蓋地,且道是什麼人行履處?試舉看。 舉,雲門問僧:「近離甚處?」僧云:「西禪。」門云:「西禪近日有何言句?」僧展兩手,門打一掌。僧云:「某甲話在。」門卻展兩手,僧無語,門便打。 雲門問這僧近離甚處,僧云西禪,這個是當面話,如閃電相似。門云:「近日有何言句?」也只是平常說話。這僧也不妨是個作家,卻倒去驗云門,便展兩手。若是尋常人遭此一驗,便見手忙腳亂。他雲門有石火電光之機,便打一掌。僧雲打即故是,爭奈某甲話在。這僧有轉身處,所以雲門放開,卻展兩手。其僧無語,門便打。看他雲門自是作家,行一步知一步落處,會瞻前亦解顧後,不失蹤由。這僧只解瞻前不能顧後,頌云: 虎頭虎尾一時收,凜凜威風四百州。 卻問不知何太險,師云:「放過一著。」 雪竇頌得此話極易會,大意只頌云門機鋒。所以道「虎頭虎尾一時收」。古人云:「據虎頭收虎尾,第一句下明宗旨。」雪竇只據款結案,愛雲門會據虎頭,又能收虎尾。僧展兩手,門便打,是據虎頭。雲門展兩手,僧無話,門又打,是收虎尾。頭尾齊收,眼似流星,自然如擊石火,似閃電光,直得「凜凜威風四百州」,直得盡大地世界風颯颯地。 「卻問不知何太險」,不妨有險處。雪竇云:「放過一著」,且道如今不放過時又作麼生?盡大地人,總須吃棒。如今禪和子,總道等他展手時,也還他本分草料。似則也似,是則未是。雲門不可只恁麼教爾休,也須別有事在。 第五十五則 碧巖錄第五十五則 垂示云:穩密全真,當頭取證。涉流轉物,直下承當。向擊石火閃電光中,坐斷淆訛;在擊石火閃電光中,破除一切含糊不清的見解。於據虎頭收虎尾處,壁立千初。則且置,放一線道,還有為人處也無?試舉看。 舉,道吾與漸源至一家吊慰,源拍棺云:「生邪死邪?」吾云:「生也不道,死也不道。」源云:「為什麼不道?」吾云:「不道不道。」回至中路,源云:「和尚快與某甲道,若不道,打和尚去也。」吾云:「打即任打,道即不道。」源便打。後道吾遷化,源到石霜舉似前話,霜云:「生也不道,死也不道。」源云:「為什麼不道?」霜云:「不道不道。」源於言下有省。源一日將鍬子,於法堂上,從東過西,從西過東。霜云:「作什麼?」源云:「覓先師靈骨。」霜云:「洪波浩渺白浪滔天,覓什麼先師靈骨?」源云:「正好著力。」太原孚云:「先師靈骨猶在。」 道吾與漸源,至一家吊慰,源拍棺木云:「生邪死邪?」吾曰:「生也不道,死也不道。」若向句下便入得,言下便知歸,只這便是透脫生死的關鍵。其或未然,往往當頭蹉過。看他古人行住坐臥,不妨以此事為念。才至人家吊慰,漸源便拍棺問道吾云:「生邪死邪?」道吾不移易一絲毫,對他道:「生也不道,死也不道。」漸源當面蹉過,逐他語句走,更云:「為什麼不道?」吾云:「不道不道。」吾可謂赤心片片,將錯就錯。源猶自不惺惺,回至中路又云:「和尚快與某甲道,若不道,打和尚去也。」這漢識什麼好惡,所謂好心不得好報。道吾依舊老婆心切,更向他道:「打即任打,道即不道。」源便打。雖然如是,卻是他贏得一籌。 道吾恁麼血滴滴地為他,漸源得恁麼不瞥地。道吾既被他打,遂向漸源云:「汝且去,恐院中知事探得,與爾作禍。」密遣漸源出去。道吾忒殺傷慈,源後來至一小院,聞行者誦《觀音經》云:「應以比丘身得度者,即現比丘身而為說法。」忽然大悟云:「我當時錯怪先師,爭知此事,不在言句上。」 古人道,沒量大人,被語脈里轉卻。有底情解道,道吾云「不道不道」,便是道了也,喚作打背翻筋斗,教人摸索不著。若恁麼會,作麼生得平穩去。若腳踏實地,不隔一絲毫。不見七賢女游尸陀林,遂指尸門云:「尸在這裏,人在什麼處?」大姊云:「作麼作麼?」一眾齊證無生法忍。且道有幾個?千個萬個,只是一個!漸源後到石霜,舉前話,石霜依前云:「生也不道,死也不道。」源云:「為什麼不道?」霜云:「不道不道。」他便悟去。一日將鍬子,於法堂上,從東過西,從西過東,意欲呈己見解。霜果問云:「作什麼?」源云:「覓先師靈骨。」霜便截斷他腳跟云:「我這裡洪波浩渺白浪滔天,覓什麼先師靈骨?」 他既是覓先師靈骨,石霜為什麼卻恁麼道?到這裏,若於「生也不道,死也不道」處,言下薦得,方知自始至終全機受用。爾著作道理,擬議尋思,直是難見。漸源云:「正好著力。」看他悟後道得自然奇特。道吾一片頂骨如金色,擊時作銅聲。雪竇著語云:「蒼天蒼天」,其意落在兩邊。太原孚云:「先師靈骨猶在。」自然道得穩當。這一落索,一時拈向一邊。且道作麼生是省要處,作麼生是著力處?不見道:「一處透,千處萬處一時透。」若向不道不過處透得去,便乃坐斷天下人舌頭。若透不得,也須是自參自悟。不可容易過日,可惜許時光。雪竇頌云: 兔馬有角,牛羊無角, 絕毫絕厘,如山如嶽。 黃金靈骨今猶在,白浪滔天何處著。 無處著,只履西歸曾失卻。 雪竇偏會下注腳,他是雲門下兒孫,凡一句中,具三句底鉗錘,向難道處道破,向撥不開處拔開,去他緊要處頌出,直道「兔馬有角,牛羊無角」。且道兔馬為什麼有角?牛羊為什麼卻無角?若透得前話,始知雪竇有為人處。有者錯會道「不道」便是「道」,無句是有句,兔馬無角,卻云有角,牛羊有角,卻云無角。且得沒交涉。 殊不知,古人千變萬化,現如此神通,只為打破爾這精靈鬼窟。若透得去,不消一個了字。「兔馬有角,牛羊無角。絕毫絕厘,如山如嶽。」這四句,似摩尼寶珠一顆相似,雪竇渾淪地,吐在爾面前了也,末後皆是據款結案。「黃金靈骨今猶在,白浪滔天何處著。」此頌石霜與太原孚語。為什麼無處著?「只履西歸曾失卻」,靈龜曳尾,此是雪竇轉身為人處。古人道:他參活句,不參死句。既是失卻,他一火為什麼卻競頭爭? 第五十六則 碧巖錄第五十六則 垂示云:諸佛不曾出世,亦無一法與人。祖師不曾西來,未嘗以心傳授。自是時人不了,向外馳求。殊不知自己腳跟下,一段大事因緣。不說知不知,從什麼處得來?若未能洞達,且向葛藤窟裏會取。試舉看。 舉,良禪客問欽山:「一鏃破三關時如何?」山云:「放出關中主看。」良云:「恁麼則知過必改。」山云:「更待何時。」良云:「好箭放不著所在。」山云:「且來梨。」良回首,山把住云:「一鏃破三關即且止,試與欽山發箭看。」良擬議,果然摸索不著,山打七棒云:「且聽這漢疑三十年。」 良禪客也不妨是一員戰將,向欽山手裡,左盤右轉,墜鞭閃鞍,末後可惜許弓折箭盡。雖然如是,李將軍自有嘉聲在,不得封侯也是閑。這個公案,一出一入,一擒一縱,當機覿面提,覿面當機疾,都不落有無得失,謂之玄機,稍虧些子力量,便有顛蹶。 這僧亦是個英靈的衲子,致個問端,不妨驚群。欽山是作家宗師,便知他問頭落處。鏃者箭鏃也,「一箭射透三關時如何?」欽山意道爾射透得則且置,「試放出關中主看」。良云:「恁麼則知過必改。」也不妨奇特。欽山云:「更待何時。」看他恁麼敗對欽山所問,更無些子空缺處。後頭良禪客卻道:「好箭放不著所在。」拂袖便出,欽山才見他恁麼道,便喚云:「且來梨。」良禪客果然把不住,便回首,欽山擒住云:「一鏃破三關則且止,試與欽山發箭看。」良擬議,欽山便打七棒,更隨後與他念一道咒云:「且聽這漢疑三十年。」 如今禪和子盡道,為什麼不打八下?又不打六下?只打七下,不然等他問道「試與欽山發箭看」便打。似則也似,是則未是在。這個公案,須是胸襟里不懷些子道理計較,超出語言之外,方能有一句下破三關。及有放箭處,若存是之與非,卒摸索不著。當時這僧,著是個漢,欽山也大險。他既不能行此令,不免倒行。且道關中主,畢竟是什麼人?看雪竇頌云: 與君放出關中主,放箭之徒莫莽鹵。 取個眼兮耳必聾,舍個耳兮目雙瞽。 可憐一鏃破三關,的的分明箭後路。 玄沙有言兮,大丈夫先天為心祖。 此頌數句,取歸宗頌中語。歸宗昔日,因作此頌,號曰歸宗,宗門中謂之宗旨之說。後來同安聞之云:「良公善能發箭,要且不解中的。」有僧便問:「如何得中的?」安云:「關中主是什麼人?」後有僧舉似欽山,山云:「良公若恁麼,也未免得欽山口。雖然如是,同安不是好心。」雪竇道:「與君放出關中主」,開眼也著,合眼也著,有形無形,盡斬為二段。「放箭之徒莫莽鹵」,若善能放箭,則不莽鹵。若不善放,則莽鹵可知。 「取個眼兮耳必聾,舍個耳兮目又瞽。」且道取個眼,為什麼卻耳聾?舍個耳,為什麼卻雙瞽?此語無取舍,方能透得。若有取舍則難見。「可憐一鏃破三關,的的分明箭後路。」良禪客問:「一鏃破三關時如何?」欽山云:「放出關中主看。」乃至末後同安公案,盡是箭後路,畢竟作麼生?「君不見,玄沙有言兮,大丈夫先天為心祖。」尋常以心為祖宗極則,這裡為什麼,卻於天地未生已前,猶為此心之祖? 若識破這個時節,方知得關中主。「的的分明箭後路」,若要中的,箭後分明有路。且道作麼是箭後路?也須是自著精彩始得。「大丈夫先天為心祖」,玄沙常以此語示眾,此乃是歸宗有此頌,雪竇誤用為玄沙語。如今參學者,若以此心為祖宗,參到彌勒佛下生,也未會在。若是大丈夫漢,心猶是兒孫,天地未分已是第二頭。且道正當恁麼時,作麼生是先天地? 第五十七則 碧巖錄第五十七則 垂示云:未透得已前,一似銀山鐵壁。幾乎透得了,自己原來是鐵壁銀山。或有人問且作麼生?但向他道,若尚個裏,露得一機,看得一境,坐斷要津,不通凡聖,未為分外。茍或未然,看取古人樣子。 舉,僧問趙州:「至道無難唯嫌揀擇,如何是不揀擇?」州云:「天上天下唯我獨尊。」僧云:「此猶是揀擇。」州云:「田庫奴,什麼處是揀擇?」僧無語。 僧問趙州:「至道無難唯嫌揀擇。」三祖《信心銘》劈頭便道這兩句,有多少人錯會。何故,至道本無難,亦無不難,只是唯嫌揀擇,若恁麼會,一萬年也未夢見在。趙州常以此語問人,這僧將此語,倒去問他,若向語上覓,此僧卻驚天動地。若不在語句上,又且如何更參三十年。這個些子關捩子,須是轉得始解。 捋虎須也須是本分手段始得。這僧也不顧危亡,敢捋虎須便道:「此猶是揀擇。」趙州劈口便塞道:「田庫奴,什麼處是揀擇?」若問著別底,便見腳忙手亂。爭奈這者漢是作家,向動不得處動,向轉不得處轉。爾若透得一切惡毒言句,乃至千差萬狀,世間戲論,皆是醍醐上味。若到著實處,方見趙州赤心片片。田庫奴,乃福唐人,鄉語罵人,似無意智相似。這僧道此猶是揀擇,趙州道田庫奴,什麼處是揀擇。宗師眼目,須至恁麼,如金翅鳥擘海直取龍吞。雪竇頌云: 似海之深,如山之固。 蚊虻弄空裡猛風,螻蟻撼於鐵柱。 揀兮擇兮,當軒布鼓。 雪竇注兩句云:「似海之深,如山之固。」僧云:「此猶是揀擇。」雪竇道這僧一似蚊虻弄空裡猛風,螻蟻撼於鐵柱。雪竇賞他膽大,何故,此是上頭人用底。他敢恁麼道,趙州作不放他,便云:「田庫奴,什麼處是揀擇?」豈不是猛風鐵柱。「揀兮擇兮,當軒布鼓。」雪竇末後提起教活,若識得明白十分,爾自將來了也。何故不見道,欲得親切,莫將問來問,是故當軒布鼓。 第五十八則 碧巖錄第五十八則 舉,僧問趙州:「至道無難,唯嫌揀擇,是時人窠窟否?」州云:「曾有人問我,直得五年分疏不下。」 趙州平生不行棒喝,用得過於棒喝。這僧問得來,也甚奇怪。若不是趙州,也難答伊。蓋趙州是作家,只向伊道:「曾有人問我,直得五年分疏不下。」問處壁立千初,答處亦不輕他。只恁麼會直是當頭,若不會,且莫作道理計較。 不見投子宗道者,在雪竇會下作書記,雪竇令參「至道無難,唯嫌揀擇」,於此有省,一日雪竇問他:「至道無難唯嫌揀擇,意作麼生?」宗云:「畜生畜生。」後隱居投子,凡去住持,將袈裟裹草鞋與經文。僧問:「如何是道者家風?」宗云:「袈裟裹草鞋。」僧云:「未審意旨如何?」宗云:「赤腳下桐城。」所以道,獻佛不在香多,若透得脫去,縱奪在我。既是一問一答,歷歷現成,為什麼趙州卻道「分疏不下」?且道是時人窠窟否?趙州在窠窟裡答他,在窠窟外答他?須知此事不在言句上。或有個漢徹骨徹髓,信得及去,如龍得水,似虎靠山。頌云: 象王頻呻,獅子哮吼。 無味之談,塞斷人口。 南北東西,烏飛兔走。 趙州道曾有人問我,直得五年分疏不下,似「象王曩呻,獅子哮吼。無味之談,塞斷人口。「南北東西,烏飛兔走。」雪竇若無末後句,何處更有雪竇來。既是烏飛兔走,且道趙州、雪竇、山僧畢竟落在什麼處? 第五十九則 碧巖錄第五十九則 垂示云:該天括地,越聖超凡。百草頭上指出涅槃妙心,干戈叢裏點定衲僧命脈。在是非爭執不下、事理紛紜當中,為天下衲僧點明安身立命的皈依處。且道承個什麼人恩力便得恁麼?試舉看。 舉,僧問趙州:「至道無難,唯嫌揀擇。才有語言是揀擇,和尚如何為人?」州云:「何不引盡這語。」僧云:「某甲只念到這裏。」州云:「只這至道無難唯嫌揀擇。」 趙州道「只這至道無難唯嫌揀擇」,如擊石火似閃電光,擒縱殺活,得恁麼自在。諸方皆謂趙州有逸群之辯。趙州尋常示眾,有此一篇云:「至道無難嫌揀擇,才有語言,是揀擇,是明白,老僧不在明白里,是汝等還護惜也無?」時有僧問云:「既不在明白里,護惜個什麼?」州云:「我亦不知。」僧云:「和尚既不知,為什麼道不在明白裏?」州云:「問事即得,禮拜了退。」 後來這僧只拈他釁罅處去問他,問得也不妨奇特,爭奈只是心行。若是別人奈何他不得,爭奈趙州是作家,便道「何不引盡這語」,這僧也會轉身吐氣,便道「某甲只念到這裏」,一似安排相似。趙州隨聲拈起便答,不須計較。古人謂之相續也大難。他辨龍蛇別休咎,還他本分作家。趙州換卻這僧眼睛,不犯鋒芒,不著計較,自然恰好。爾喚作有句也不得,喚作無句也不得,喚作不有不無句也不得,離四句絕百非。何故?若論此事,如擊石火,似閃電光,急著眼看方見。若或擬議躊躇,不免喪身失命。雪竇頌云: 水灑不著,風吹不入, 虎步龍行,不妨奇特。 頭長三尺知是誰,相對無言獨足立。 「水灑不著,風吹不入,虎步龍行,鬼號神泣。」無爾啖啄處,此四句頌趙州答話大似龍馳虎驟,這僧只得一場心+麼心+羅。非但這僧,直得鬼也號神也泣,風行草偃相似。末後兩句可謂一子親得。「頭長三尺知是誰,相對無言獨足立。」不見僧問古德:「如何是佛?」古德云:「頭長三尺頸長二寸。」雪竇引用,未審諸人還識麼?山僧也不識。雪竇一時脫體畫卻趙州,真個在裏了也,諸人須仔細著眼看。 第六十則 碧巖錄第六十則 垂示云:諸佛眾生本來無異,山河自己寧有等差。為什麼卻渾成兩邊去也?若能撥轉話頭,坐斷要津。放過即不可,若不放過,盡大地不消一捏。且作麼生是撥轉話頭處?試舉看。 舉,雲門以拄杖示眾云:「拄杖子化為龍,吞卻乾坤了也。」 借色明聲,附物顯理。且如釋迦老子四十九年說法,不可不知此議論,何故更用拈花,迦葉微笑?這老漢便搽胡道:「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,分付摩訶大迦葉。」更何必單傳心印?諸人既是祖師門下客,還明得單傳底心麼?胸中若有一物,山河大地,皂然現前;胸中若無一物,外則了無絲毫。說什麼理與智冥,境與神會?何故,一會一切會,一明一切明。 長沙道:「學道之人不識真,只為從前認識神。無量劫來生死本,癡人喚作本來人。」忽若打破陰界,身心一如,身外無餘,猶未得一半在,說什麼即色明心附物顯理!古人道:「一塵才起,大地全收。」且道是那個一塵?若識得這一塵,便識得拄杖子。才拈起拄杖子,便見縱橫妙用,恁麼說話,早是葛藤了也。何況更化為龍! 慶藏主云:「五千四十八卷,還曾有恁麼說話麼?」雲門每向拄杖處,拈掇全機大用,活潑潑地為人。芭蕉示眾云:「衲僧巴鼻,盡在拄杖頭上。」永嘉亦云:「不是標形虛事持,如來寶杖親蹤跡。」如來昔於燃燈佛時,布發掩泥,以待彼拂。燃燈曰:「此處當建梵剎。」時有一天子,遂標一莖草云:「建梵剎竟。」諸人且道這個消息,從那裡得來?祖師道:「棒頭取證,喝下承當。」且道承當個什麼?忽有人問如何是拄杖子,莫是打筋斗麼,莫是撫掌一下麼?總是弄精魂,且喜沒交涉。雪竇頌云: 拄杖子,吞乾坤,徒說桃花浪奔, 燒尾者不在拿雲攫霧,曝腮者何必喪膽亡魂。 拈了也,聞不聞, 直須灑灑落落,休更紛紛紜紜。 七十二棒且輕恕,一百五十難放君。 師驀拈拄杖下座,大眾一時走散。 雪門委曲為人,雪竇截徑為人,所以撥卻化為龍,不消恁麼道,只是「拄杖子吞乾坤」。雪竇大意免人情解,更道「徒說桃花浪奔」,更不必化為龍也。蓋禹門有三級浪,每至三月,桃花浪漲,魚能逆水,而躍過浪者即化為龍。雪竇道縱化為龍,亦是徒說。「燒尾者不在拿雲攫霧」,魚過禹門,自有天火燒其尾,拿雲攫霧而去。雪竇意道,縱化為龍,亦不在拿雲攫霧也。「曝腮者何必喪膽亡魂」,《清涼疏序》云:「積行菩薩,尚乃曝腮於龍門。」大意明華嚴境界,非小德小智之所造詣,獨如魚過龍門透不過者,點額而回,困於死水沙磧中,曝其腮也。雪竇意道,既點額而回,必喪膽亡魂。 「拈了也,聞不聞」,重下注腳,一時與爾掃蕩了也。諸人「直須灑灑落落」去,休更「紛紛紜紜」,爾若更紛紛紜紜,失卻拄杖子了也。「六十二棒且輕恕」,雪竇為爾舍重從輕。古人道七十二棒,翻成一百五十,如今人錯會,卻只算數目,合是七十五棒,為什麼卻只七十二棒?殊不知,古人意在言外。所以道此事不在言句中,免後人去穿鑿。雪竇所以引用,直饒真個灑灑落落,正好與爾七十二棒,猶是輕恕,直饒總不如此,「一百五十難放君」。一時頌了也,卻更拈拄杖,重重相為。雖然恁麼,也無一個皮下有血。 註腳 === 碧巖錄/卷第七 === 《卷第七》 第六十一則 碧巖錄第六十一則 垂示云:建法幢立宗旨,還他本分宗師。定龍蛇別緇素,須是作家知識。劍刃上論殺活,棒頭上別機宜則且置,且道獨據寰中事一句作麼生商量?試舉看。 舉,風穴垂語云:「若立一塵,家國興盛。不立一塵,家國喪亡。」 只如風穴示眾云:「若立一塵,家國興盛,不立一塵,家國喪亡。」且道立一塵即是,不立一塵即是。到這裏,須是大用現前始得。所以道:「設使言前薦得,猶是滯殼迷封,直饒句下精通,未免觸途狂見。」他是臨濟下尊宿,直下用本分草料。若立一塵,家國興盛,野老顰蹙,意在立國安邦,須藉謀臣猛將,然後麒麟出鳳凰翔,乃太平之祥瑞也。他三家村裏人,爭知有恁麼事。 不立一塵,家國喪亡,風颯颯地,野老為什麼出來謳歌?只為家國喪亡。洞下謂之轉變處,更無佛無眾生,無是無非,無好無惡,絕音響蹤跡,所以道金屑雖貴,落眼成翳。又云:「金屑眼中翳,衣珠法上塵。己靈猶不重,佛祖是何人。」七穿八穴,神通妙用,不為奇特,到個裏,「衲被蒙頭萬事休,此時山僧都不會。」若更說心說性,說玄說妙,都用不著,何故?他家自有神仙境。 南泉示眾云:「黃梅七百高僧,盡是會佛法的人,不得他衣缽,唯有盧行者,不會佛法,所以得他衣缽。」又云:「三世諸佛不知有,貍奴白枯卻知有。」野老或顰蹙,或謳歌,且道作麼生會?且道他具什麼眼卻恁麼?須知野老門前,別有條章。 雪竇雙拈了,卻拈拄杖云:「還有同生同死的衲僧麼?」當時若有個漢出來,道得一句,互為賓主,免得雪竇這老漢後面自點胸。 野老從教不展眉,且圖家國立雄基。 謀臣猛將今何在,萬里清風只自知。 適來雙提了也,這裡卻只拈一邊,放一邊,裁長補短,舍重從輕。所以道:「野老從教不展眉」,我「且圖家國立雄基。」「謀臣猛將今何在」,雪竇拈拄杖云:「還有同生同死的衲僧麼?」一似道還有謀臣猛將麼?一口吞卻一切人了也。所以道土曠人稀相逢者少,還有相知者麼,出來一坑埋卻。「萬里清風只自知」,便是雪竇點胸處也。 第六十二則 碧巖錄第六十二則 垂示云:以無師智,發無作妙用。以無緣慈,作不請勝友。向一句下,有殺有活。於一機中,有縱有擒。且道什麼人曾恁麼來?試舉看。 舉,雲門示眾云:「乾坤之內,宇宙之間,中有一寶,秘在形山。拈燈籠向佛殿裏,將三門來燈籠上。」 雲門道:「乾坤之內,宇宙之間,中有一寶,秘在形山。」且道雲門意在釣竿頭,意在燈籠上?此乃肇法師《寶藏論》數句,雲門拈來示眾。肇公時於後秦逍遙園造論,寫《維摩經》,方知莊老未盡其妙。肇乃禮羅什為師,又參瓦棺寺跋陀婆羅菩薩,從西天二十六祖處,傳心印來,肇深造其堂奧。肇一日遭難,臨刑之時,乞七日假,造《寶藏論》。雲門便拈論中四句示眾,大意雲如何以無價之寶,隱在陰界之中。 論中語言,皆與宗門說話相符合。不見鏡清問曹山:「清虛之理,畢竟無身時如何?」山云:「理即如是,事作麼生?」清云:「如理如事。」山云:「瞞曹山一人即得,爭奈諸聖眼何?」清云:「若無諸聖眼,爭知不恁麼。」山云:「官不容針,私通車馬。」所以道:「乾坤之內,宇宙之間,中有一寶,秘在形山。」大意明人人具足,個個圓成。雲門便拈來示眾,已是十分現成,不可更似座主相似,與爾注解去。他慈悲更與爾下注腳道:「拈燈籠向佛殿裏,將三門來燈籠上。」且道雲門恁麼道意作麼生? 不見古人云:「無明實性即佛性,幻化空身即法身。」又云:「即凡心而見佛心。」形山即是四大五蘊也。「中有一室,秘在形山」,所以道:「諸佛在心頭,迷人向外求。內懷無價寶,不識一生休。」又道:「佛性堂堂顯現,住相有情難見。若悟眾生無我,我面何殊佛面。」「心是本來心,面是娘生面。劫石何移動,個中無改變。」有者只認個昭昭靈靈為寶,只是不得其用,亦不得其妙,所以動轉不得,開撥不行。 古人道,窮則變,變則通。「拈燈籠向佛殿裏」,若是常情可測度得;「將三門來燈籠上」,還測度得麼?雲門與爾一時打破情識意想得失是非了也。雪竇道:「我愛韶陽新定機,一生與人抽釘拔楔。」又云:「曲木據位知幾何,利刃剪卻令人愛。」他道「拈燈籠向佛殿裏」,這一句已截斷了也,又「將三門來燈籠上」。 若論此事,如擊石火,似閃電光。雲門道:「汝若相當去,且覓個入路。微塵諸佛在爾腳下,三藏聖教,在爾舌頭上,不如悟去好。和尚子莫妄想,天是天地是地,山是山水是水,僧是僧俗是俗。」良久云:「與我拈面前按山來看。」便有僧出問云:「學人見山是山水是水時如何?」門云:「三門為什麼從這裏過?」恐爾死卻,遂以手劃一劃云:「識得時,是醍醐上味;若識不得,反為毒藥也。」所以道:「了了了時無可了,玄玄玄處直須呵。」雪竇又拈云:「乾坤之內,宇宙之間,中有一寶,秘在形山。」掛在壁上,達摩九年不敢正眼覷著。而今衲僧要見,劈脊便棒。看他本分宗師,終不將實法系綴人。玄沙云:「羅籠不肯住,呼喚不回頭。」雖然恁麼,也是靈龜曳尾。雪竇頌云: 看看,古岸何人把釣竿。 雲冉冉,水漫漫。明月蘆花君自看。 著識得雲門語,便見雪竇為人處。他向雲門示眾後面兩句,便與爾下個注腳云:「看看」,爾便卻膛眉瞠眼會,且得沒交涉。古人道:「靈光獨耀,迥脫根塵。體露真常,不拘文字。心性無染,本自圓成。但離妄緣,即如如佛。」若只向瞠眉努眼處坐殺,豈能脫得根塵。雪竇道,「看看」,雲門如在古岸把釣竿相似。雲又冉冉,水又漫漫,明月映蘆花,蘆花映明月,正當恁麼時,且道是何境界?若便直下見得,前後只是一句相似。 第六十三則 碧巖錄第六十三則 垂示云:意路不到,正好提撕。言詮不及,宜急若眼。若也電轉星飛,便可傾湫倒嶽。眾中莫有辨得底麼?試舉看。 舉,南泉一日東西兩堂爭貓兒,南泉見,遂提起云:「道得即不斬。」眾無對。泉斬貓兒為兩段。 宗師家,看他一動一靜,一出一入,且道意旨如何?這斬貓兒話,天下叢林,商量浩浩地。有者道提起處便是,有底道在斬處,且得都沒交涉。他若不提起時,亦匝匝地作盡道理。殊不知他古人有定乾坤底眼,有定乾坤底劍。爾且道畢竟是誰斬貓兒?只如南泉提起云「道得即不斬」,當時忽有人道得,且道南泉斬不斬? 所以道,正令當行,十方坐斷。出頭天外看,誰是個中人。其實當時原不斬,此話亦不在斬與不斬處。此事軒知,如此分明,不在情塵意見上討。若向情塵意見上討,則辜負南泉去。但向當鋒劍刃上看,是有也得無也得,不有不無也得。所以古人道窮則變變則通。而今人不解變通,只管向語句上走。南泉恁麼提起,不可教人合下得甚語,只要教人自薦,各各自用自知,若不恁麼會,卒摸索不著,雪竇當頭頌云: 兩堂俱是杜禪和,撥動煙塵不奈何。 賴得南泉能舉令,一刀兩段任偏頗。 「兩堂俱是杜禪和」,雪竇不向句下死,亦不認驢前馬後,有撥轉處,便道「撥動煙塵不奈何」。雪竇與南泉把手共行,一句說了也,兩堂首座,沒歇頭處。到處只管撥動煙塵,奈何不得。賴得南泉與他斷這公案,收得凈盡,他爭奈前不構村後不迭店。所以道:「賴得南泉能舉令,一刀兩段任偏頗。」直下一刀兩段,更不管有偏頗,且道南泉據什麼令? 第六十四則 碧巖錄第六十四則 舉,南泉復舉前話,問趙州,州便脫草鞋,於頭上戴出。南泉云:「子若在,恰救得貓兒。」 趙州乃南泉的子,道頭會尾,舉著便知落處。南泉晚間復舉前話問趙州,州是老作家,便脫草鞋,於頭上戴出。泉云:「子若在卻救得貓兒。」且道真個恁麼不恁麼?南泉云「道得即不斬」,如擊石火似閃電光,趙州便脫草鞋,於頭上戴出。他參活句,不參死句。日日新時時新,千聖移易一絲毫不得,須是運出自己家珍,方見他全機大用。他道:「我為法王於法自在。」 人多錯會道,趙州權將草鞋作貓兒。有者道,待他云「道得即不斬」,便戴草鞋出去,自是爾斬貓兒,不干我事,且得沒交涉,只是弄精魂。殊不知,古人意,如天普蓋,似地普擎。他父子相投,機鋒相合。那個舉頭,他便會尾。如今學者,不識古人轉處,空去意路上卜度。若要見,但去他南泉趙州轉處便見好。頌云: 公案圓來問趙州,長安城里任閑游。 草鞋頭戴無人會,歸到家山即便休。 「公案圓來問趙州」,慶藏主道,如人結案相似,八棒是八棒,十三是十三,已斷了也。卻拈來問趙州,州是他屋裡人,會南泉意旨,他是透徹底人,祝+土著磕著便轉,具本分作家眼腦,才聞舉著,剔起便行。雪竇道:「長安城里任閑游」,漏逗不少。古人道:「長安雖樂,不是久居。」又云:「長安甚鬧,我國晏然。也須是識機宜別休咎始得。 「草鞋頭戴無人會」,戴草鞋處,這些子,是無許多事。所以道,唯我能知,唯我能證,方見得南泉、趙州、雪竇同得同用處。且道而今作麼生會?「歸到家山即便休」,什麼處是家山?他若不會,必不恁麼道,他既會,且道家山在什麼處?便打。 第六十五則 碧巖錄第六十五則 垂示云:無相而形,充十虛而方廣。無心而應,遍剎海而不煩。舉一明三,目機銖兩,直得棒如雨點喝似雷奔,也未當得向上人行履在,且道作麼生是向上人事?試舉。 舉,外道問佛:「不問有言,不問無言。」世尊良久,外道贊嘆云:「世尊大慈悲,開我迷雲,令我得入。」外道去後,阿難問佛:佛云:「如世良馬,見鞭影而行。」 此事若在言句上,三乘十二分教,豈是無言句,或道無言便是,又何消祖師西來作什麼。只如從上來,許多公案,畢竟如何見其下落?這一則公案,話會者不少。有的喚作良久,有的喚作據坐,有的喚作默然不對,且喜沒交涉,幾曾摸索得著來。 此事其實不在言句上,亦不離言句中。若稍有擬議,則千里萬里去也。看他外道省悟後,方知亦不在此,亦不在彼,亦不在是,亦不在不是,且道是個什麼?天衣懷和尚頌云:「維摩不默不良久,據坐商量成過咎。吹毛匣裏冷光寒,外道天魔皆拱手。」百丈常和尚參法眼,眼令看此話,法眼一日問:「爾看什麼因緣?」常云:「外道問佛話。」眼云:「爾試舉看。」常擬開口,眼云:「住住。爾擬向良久處會那?」常於言下,忽然大悟。後示眾云:「百丈有三訣,吃茶珍重歇。擬議更思量,知君猶未徹。」翠巖真點胸拈云:「六合九,有青黃赤白。一一交羅。」 外道會四維陀典,自云我是一切智人,在處索人論議。他致問端,要坐斷釋迦老子舌頭,世尊不費纖毫氣力,他便省去,贊嘆云:「世尊大慈大悲,開我迷雲,令我得入。」且道作麼生是大慈大悲處?世尊只眼通三世,外道雙眸貫五天。溈山真如拈云:「外道懷藏至寶,世尊親為高提。」森羅顯現,萬象歷然,且畢竟外道悟個什麼?如趁狗逼墻,至極則無路處,他須回來,便乃活潑潑地。若計較是非,一時放下,情盡見除,自然徹底分明。 外道去後,阿難問佛云:「外道有何所證而言得入?」佛云:「如世良馬見鞭影而行。」後來諸方便道:「又被風吹別調中。」又云:「龍頭蛇尾。」什麼處是世尊鞭影?什麼處是見鞭影處?雪竇云:「邪正不分,過由鞭影。」真如云:「阿難金鐘再擊,四眾共聞。雖然如是,大似二龍爭珠,長他智者威獰。」雪竇頌云: 機輪曾未轉,轉必兩頭走。 明鏡忽臨臺,當下分妍醜。 妍醜分兮迷雲開,慈門何處生塵埃。 因思良馬窺鞭影,千里追風喚得回。 「機輪曾未轉,轉必兩頭走。」機乃千聖靈機,輪是從本已來諸人命脈。不見古人道:「千聖靈機不易親,龍生龍子莫因循。趙州奪得連城璧,秦主相如總喪身。」外道卻是把得住作得主,未嘗動著。何故他道「不問有言,不問無言」?豈不是全機處。世尊會看風使帆,應病與藥,所以良久,全機提起,外道全體會去,機輪便阿轆轆地轉。亦不轉向有,亦不轉向無,不落得失,不拘凡聖,二邊一時坐斷。世尊才良久,他便禮拜。如今人多落在無,不然落在有,只管在有無處兩頭走。雪竇道:「明鏡忽臨臺,當下分妍醜。」這個不曾動著,只消個良久,如明鏡臨臺相似,萬象不能逃其形質。外道云:「世尊大慈大悲,開我迷雲,令我得入。」且道,是什麼處是外道入處? 到這裏,須是個個自參自究,自悟自會始得。便於一切處,行住坐臥,不問高低,一時現成,更不移易一絲毫,才作計較。有一絲毫道理,即礙塞殺人,更無入作分也。後面,頌「世尊大慈大悲,開我迷雲,今我得入」,當下忽然分妍醜,「妍醜分兮迷雲開,慈門何處生塵埃。」盡大地是世尊大慈大悲門戶,爾若透得,不消一捏,此亦是放開的門戶。不見世尊,於三七日中,思惟如是事:「我寧不說法,疾入於涅槃。」「因思良馬窺鞭影,千里追風喚得回。」追風之馬,見鞭影而便過千里,教回即回。雪竇意賞他道若得俊流,方可一撥便轉,一喚便回。若喚得回,便鳴指三下。且道是點破?是撤沙? 第六十六則 碧巖錄第六十六則 垂示云:當機覿面,提陷虎之機。正按傍提,布擒賊之略。明合暗合,雙放雙收。解弄死蛇,還他作者。 舉,巖頭問僧:「什麼處來?」僧云:「西京來。」頭云:「黃巢過後,還收得劍麼?」僧云:「收得。」巖頭引頸近前云:「囗+力。」僧云:「師頭落也。」巖頭呵呵大笑。僧後到雪峰,峰問:「什麼處來?」僧云:「巖頭來。」峰云:「有何言句?」僧舉前話,雪峰打三十棒趕出。 大凡挑囊負缽,撥草瞻風,也須是具行腳眼始得。這僧眼似流星,也被巖頭勘破了一串穿卻。當時若是個漢,或殺或活,舉著便用。這僧砑郎當,卻道「收得」,似恁麼行腳,閻羅老子問爾索飯錢在,知他踏破多少草鞋。直到雪峰,當時若有些子眼筋,便解瞥地去,豈不快哉!這個因緣,有節角淆訛處,此事雖然無得失,得失甚大。雖然無揀擇,到這裏,卻要具眼揀擇。 看他龍牙行腳時,致個問端,問德山:「學人仗莫邪劍,擬取師頭時如何?」德山引頸近前云:「囗+力。」龍牙云:「師頭落也。」山便歸方丈,牙後舉似洞山,洞山云:「德山當時道什麼?」牙云:「他無語。」洞山云:「他無語則且置,借我德山落的頭來看。」牙於言下大悟,遂焚香遙望德山禮拜懺悔。有僧傳到德山處,德山云:「洞山老漢,不識好惡,這漢死來多少時也,救得有什麼用處?」 這個公案,與龍牙的一般。德山歸方丈,則暗中最妙。巖頭大笑,他笑中有毒。若有人辨得,天下橫行,這僧當時若辨得出,千古之下,免得檢責。於巖頭門下,已是一場磋過,看他雪峰老人是同參,便知落處。也不與他說破,只打三十棒趕出院,可以光前絕後。這個是拈作家衲僧鼻孔,為人的手段。更不與他如之若何,教他自悟去。本分宗師為人,有時籠罩,不教伊出頭,有時放令死郎當地,卻須有出身處。大小大巖頭雪峰,倒被個吃飯禪和勘破。 只如巖頭道「黃巢過後還收得劍麼」,諸人且道這裏合下得什麼語?免得他笑,又免得雪峰行棒趕出?這裡淆訛,若不曾親證親悟,縱使口頭快利,至究竟透脫生死不得。 山僧尋常教人覷這機關轉處,若擬議則遠之遠矣。不見投子問鹽平僧云:「黃巢過後,收得劍麼?」僧以手指地。投子云:「三十年弄馬騎,今日卻被驢子撲。」看這僧,也不妨是個作家。也不道收得,也不道收不得。與西京僧,如隔海在。真如拈云:「他古人,一個做頭,一個做尾定也。」雪竇頌云: 黃巢過後曾收劍,大笑還應作者知。 三十山藤且輕恕,得便宜是落便宜。 「黃巢過後曾收劍,大笑還應作者知。」雪竇便頌這僧與巖頭大笑處。這個些子,天下人摸索不著。且道他笑個什麼,須是作家方知,這笑中有權有實,有照有用,有殺有活。 「三十山藤且輕恕」,頌這僧後到雪峰面前,這僧依舊莽鹵,峰便據令而行,打三十棒趕出。且道為什麼卻如此?爾要盡情會這話麼,「得便宜是落便宜。」 第六十七則 碧巖錄第六十七則 舉,梁武帝請傅大士講《金剛經》,大士便於座上,揮案一下,便下座。武帝愕然。志公問:「陛下還會麼?」帝云:「不會。」志公云:「大士講經竟。」 梁高祖武帝,蕭氏,諱衍,字叔達。立功業,以至受齊禪。即位後,別注五經講議,奉黃老甚篤。而性至孝,一日思得出世之法,以報劬勞,於是舍道事佛,乃受菩薩戒,於婁約法師處,披佛袈裟,自講《放光般若經》,以報父母。時志公大士,以顯異惑眾,系於獄中。志公乃分身,游化城邑。帝一日知之,感悟極推重之。志公數行遮護,隱顯逮不可測。時婺州有大士者,居雲黃山,手栽二樹,謂之雙林,自稱當來善慧大士。一日修書,命弟子,上表聞於帝。時朝廷以其無君臣之禮不受,傅大士將入金陵城中賣魚, 時武帝或請志公講《金剛經》,志公曰:「貧道不能講,市中有傅大士者,能講此經。」帝下詔召之入禁中,傅大士既至,於講座上,揮案一下,便下座。當時便與推轉,免見一場狼藉。卻被志公云:「陛下還會麼?」帝云:「不會。」志公云:「大士講經竟。」也是一人作頭,一人作尾。志公恁麼道,還夢見傅大士麼?一等是弄精魂,這個就中奇特。雖是死蛇,解弄也活。 既是講經,為甚卻不大分為二,一如尋常座主道:「金剛之體堅固,物物不能壞,利用故能摧萬物。」如此講說,方喚作講經。雖然如是,諸人殊不知,傅大士只拈向上關捩子,略露鋒芒,教人知落處,直截與爾,壁立萬仞。恰好被志公不識好惡,卻云「大士講經竟」,正是好心不得好報,如美酒一盞,卻被志公以水攙過;如一釜羹,被志公將一顆鼠糞污了。且道既不是講經,畢竟喚作什麼?頌云: 不向雙林寄此身,卻於梁土惹埃塵。 當時不得志公老,也是棲棲去國人。 「不向雙林寄此身,卻於梁土惹埃塵。」傅大士與沒板齒者漢,一般相逢。達摩初到金陵,見武帝,帝問如何是聖諦第一義,摩雲廓然無聖。帝云:「對朕者誰?」摩云:「不識。」帝不契,遂渡江至魏。武帝舉問志公,公云:「陛下還識此人否?」帝云:「不識。」志公云:「此是觀音大士,傳佛心印。」帝悔,遂遣使去取。志公云:「莫道陛下發使去取,合國人去,他亦不回。」所以雪竇道:「當時不得志公老,也是棲棲去國人。」當時若不是志公,為傅大士出氣,也須是趕出國去。志公既饒舌,武帝卻被他熱瞞一上。雪竇大意道,不須他來梁土講經揮案,所以道,何不向雙林寄此身。吃粥吃飯,隨分過時,卻來梁土,恁麼指注揮案一下,便下座,便是他惹埃塵處。 既是要殊勝,則目視雲霄,上不見有佛,下不見有眾生。若論出世邊事,不免灰頭土面,將無作有,將有作無,將是作非,將粗作細,魚行酒肆,橫拈倒用,教一切人明此個事。若不恁麼放行,直到彌勒下生,也無一個半個。傅大士既是拖泥帶水,賴是有知音,若不得志公老,幾乎趕出國了。且道即今在什麼處? 第六十八則 碧巖錄第六十八則 垂示云:掀天關翻地軸,擒虎兕辨龍蛇,須是個活潑潑漢,始得句句相投,機機相應。且從上來什麼人合恁麼?請舉看。 舉,仰山問三聖:「汝名什麼?」聖云:「惠寂。」仰山云:「惠寂是我。」聖云:「我名惠然。」仰山呵呵大笑。 三聖是臨濟下尊宿,少具出群作略,有大機有大用。在眾中,昂昂藏藏,名聞諸方。後辭臨濟,遍游淮海,到處叢林,皆以高賓待之。自向北至南方,先造雪峰便問:「透網金鱗,未審以何為食?」峰云:「待汝出網來,即向汝道。」聖云:「一千五百人善知識,話頭也不識。」峰云:「老僧住持事繁。」峰往寺莊,路逢獼猴。乃云:「這獼猴各各佩一面古鏡。」聖云:「歷劫無名,何以彰為古鏡?」峰云:「瑕生也。」聖云:「一千五百人善知識,話頭也不識。」峰云:「罪過,老僧住持事繁。」 後至仰山,山極愛其俊利,待之於明窗下,一口有官人來參仰山,山問:「官居何位?」云:「推官。」山豎起拂子云:「還推得這個麼?」官人無語,眾人下語,俱不契仰山意。時三聖病在延壽堂,仰山令侍者持此語問之,聖云:「和尚有事也。」再令侍者問:「未審有什麼事?」聖云:「再犯不容。」仰山深肯之。百丈當時,以禪板蒲團付黃檗,拄杖子拂子付溈山,溈山後付仰山。 仰山既大肯三聖,聖一日辭去,仰山以拄杖拂子付三聖,聖云:「某甲已有師。」仰山詰其由,乃臨濟弟子也。只如仰山問三聖「汝名什麼」,他不可不知其名,何故更恁麼問?所以作家,要驗人得知仔細,只似等閑。問云「汝名什麼」,更道無計較。何故三聖不云惠然,卻道惠寂?看他具眼漢,自然不同。三聖恁麼,又不是顛,一向攙旗奪鼓,意在仰山語外。 此語不墮常情,難為摸索,這般漢手段,卻活得人。所以道,他參活句,不參死句,若順常情,則歇人不得,看他古人念道如此,用盡精神,始能大悟。既悟了用時還同未悟時人相似。隨分一言半句,不得落常情。 三聖知他仰山落處,便向他道:「我名惠寂。」仰山要收三聖,三聖倒收仰山,仰山只得就身打劫道:「惠寂是我。」是放行處。三聖云:「我名惠然。」亦是放行。所以雪竇後面頌云:「雙收雙放若為宗。」只一句內一時頌了。仰山呵呵大笑,也有權有實,也有照有用。為他八面玲瓏,所以用處得大自在。這個笑與巖頭笑不同。巖頭笑有毒藥,這個笑,千古萬古,清風凜凜地。雪竇頌云: 雙收雙放若為宗,騎虎由來要絕功。 笑罷不知何處去,千古萬古有清風。 「雙收雙放若為宗」,放行互為賓主,仰山云:「汝名什麼?」聖云:「我名惠寂。」是雙放。仰山云「惠寂是我」,聖云「惠然」,是雙收。其實是互換之機,收則大家收,放則大家放。雪竇一時頌盡了也。他意道:「若不放收,若不互換,爾是爾我是我,都來只四個字,因甚卻於裡頭,出沒卷舒。古人道,爾若立我便坐,爾若坐我便宜。若也同坐同立,二俱瞎漢。此是雙收雙放,可以為宗要。 「騎虎由來要絕功。」有如此之高風最上之機要,要騎便騎,要下便下,據虎頭亦得,收虎尾亦得。三聖仰山,二俱有此之風。「笑罷不知何處去?」且道他笑個什麼,直得清風凜凜,為什麼末後卻道:「只應千古動悲風。」也是死而不吊,一時與爾注解了也,爭奈天下人咬啄不入,不知落處,縱是山僧,也不知落處,諸人還知麼? 第六十九則 碧巖錄第六十九則 垂示云:無啖啄處,祖師心印,狀似鐵牛之機。透荊棘林,衲僧家,如紅爐上一點雪,平地上七穿八穴則且止,不落寅緣,又作麼生?試舉看。 舉,南泉歸宗麻穀,同去禮拜忠國師,至中路,南泉於地上,畫一圓相云:「道得即去。」歸宗於圓相中坐,麻穀便作女人拜。泉云:「恁麼則不去也。」歸宗云:「是什麼心行?」 當時馬祖盛化於江西,石頭道行於湖湘,忠國師道化於長安,他親見六祖來。是時南方擎頭帶角者,無有不欲升其堂入其室,若不爾,為人所恥。這老漢三個,欲去禮拜忠國師,至中路,做這一場敗缺。南泉云:「恁麼則不去也,既是一一道得,為什麼卻道不去?」且道古人意作麼生?當時待他道恁麼則不去也,劈耳便掌,看他作什麼伎倆? 萬古振綱宗,只是這些子機要。所以慈明道:「要牽只在索頭邊,撥著點著便轉,如水上捺葫蘆子相似。」人多喚作不相肯語。殊不知,此事到極則處,須離泥離水,拔楔抽釘。爾著作心行會,則沒交涉。古人轉變得好,到這裏,不得不恁麼,須是有殺有活。看他一人去圓相中坐,一人作女人拜,也甚好。南泉云:「恁麼則不去也,」歸宗云:「是什麼心行?」孟八郎漢,又恁麼去也。他恁麼道,大意要驗南泉。南泉尋常道:「喚作如如,早是變了也。」南泉歸宗麻穀,卻是一家裡人,一擒一縱,一殺一活,不妨奇特。雪竇頌云: 由基箭射猿,繞樹何太直。 千個與萬個,是誰曾中的? 相呼相喚歸去來,曹溪路上休登陟。 「由基箭射猿,繞樹何太直。」則基乃是楚時人,姓養,名叔,字由基。時楚莊王出獵,見一白猿,使人射之,其猿捉箭而戲,敕群臣射之,莫有中者。王遂問群臣,群臣奏曰由基者善射。遂令射之,由基方彎弓,猿乃抱樹悲號,至箭發時,猿繞樹避之,其箭亦繞樹中殺。 此乃神箭也,雪竇何故卻言太直?若是太直則不中。既是繞樹,何故卻云太直?雪竇借其意,不妨用得好。此事出春秋。有者道繞樹是圓相,若真個如此,蓋不識語之宗旨,不知太直處。三個老漢,殊途而同歸一揆,一齊太直。若是識得他去處,七縱八橫,不離方寸,百川異流,同歸大海。 所以南泉道:「恁麼則不去也。」若是衲僧正眼覷著,只是弄精魂。若喚作弄精魂,卻不是弄精魂。五祖先師道:「他三人是慧炬三昧,莊嚴王三昧。」雖然如此,作女人拜,他終不作女人拜會。雖畫圓相,他終不作圓相會。既不恁麼會,又作麼生會?雪竇道:「千個與萬個,是誰曾中的?」能有幾個,百發百中?「相呼相喚歸去來」,頌南泉道恁麼則不去也。南泉從此不去,故云:「曹溪路上休登陟」。滅卻荊棘林,雪竇把不定,復云:「曹溪路坦平,為什麼休登陟?」曹溪路絕塵絕跡,露裸裸赤灑灑,平坦但悠然地,為什麼卻休登陟?各自看腳下。 第七十則 碧巖錄第七十則 垂示云:快人一言快馬一鞭,萬年一念一念萬年。要知直截,未舉已前。且道未舉已前,作麼生摸索?請舉看。 舉,溈山五峰雲巖,同侍立百丈,百丈問溈山:「並卻咽喉唇吻,作麼生道?」溈山云:「卻請和尚道。」丈云:「我不辭向汝道,恐已後喪我兒孫。」 溈山五峰雲巖,同侍立百丈,百丈問溈山:「並卻因喉唇吻,作麼生道?」山云:「卻請和尚道。」丈云:「我不辭向汝道,恐已後喪我兒孫。」百丈雖然如此,鍋子已被別人奪去了也。丈復問五峰,峰云:「和尚也須並卻。」丈云:「無人處斫額望汝。」又問雲巖,巖云:「和尚有也未?」丈云:「喪我兒孫。」三人各是一家。 古人道:「平地上死人無數,過得荊棘林者是好手。」所以宗師家,以荊棘林驗人。何故?若於常情句下,驗人不得。衲僧家須是句裏呈機,言中辨的。若是擔板漢,多向句中死卻。便道:「並卻咽喉唇吻,更無下口處。」若是變通的人,有逆水之波,只向問頭上有一條路,不傷鋒犯手。溈山云:「卻請和尚道。」且道他意作麼生?向個裏如擊石火似閃電光相似,拶他問處便答,自有出身之路,不費纖毫氣力。所以道他參活句,不參死句。百丈卻不睬他,只云:「不辭向汝道,恐已後喪我兒孫。」 大凡宗師為人,抽釘拔楔,若是如今人便道:此答不肯他不領話。殊不知,個裡一路生機處,壁立千仞,賓主互換,活潑潑地。雪竇愛他此語風措,宛轉自在,又能把定封疆,所以頌云: 卻請和尚道,虎頭生角出荒草。 十洲春盡花雕殘,珊瑚樹林日杲杲。 此三人答處,各各不同。也有壁立千仞,也有照用同時,也有自救不了:「卻請和尚道。」雪竇便向此一句中,呈機了也。更就中輕輕拶,令人易見。云「虎頭生角出荒草」,溈山答處,一似猛虎頭上安角,有什麼近傍處? 不見僧問羅山:「同生不同死時如何?」山云:「如牛無角。」僧云:「同生亦同死時如何?」山云:「如虎戴角。」雪竇只一句頌了也,他有轉變餘才,更云:「十洲春盡花雕殘。」海上有三山十洲,以百年為一春。雪竇語帶風措,宛轉盤礡。春盡之際,百千萬株花,一時雕殘,獨有珊瑚樹林,不解凋落,與太陽相奪,其光交映。正當恁麼時,不妨奇特。雪竇用此明他「卻請和尚道」。 十洲皆海外諸國之所附。一祖洲,出反魂香。二瀛洲,生芝草玉石泉如酒味。三玄洲,出仙藥,服之長生。四長洲,出木瓜玉英。五炎洲,出火烷布。六元洲,出靈泉如蜜。七生洲,有山川無寒暑。八鳳麟洲,人取鳳喙麟角,煎續弦膠。九聚窟洲,出獅子銅頭鐵額之獸。十檀洲,一作流洲,出琨吾石,作劍切玉如泥。珊瑚,外國雜傳云:「大秦西南,漲海中,可七八百里,到珊瑚洲,洲底磐石,珊瑚生其石上,人以鐵網取之。」又《十洲記》云:「珊瑚生南海底,如樹高三二尺,有枝無皮,似玉而紅潤,感月而生,凡枝頭皆有月暈。」此一則與八卷首公案同看。 註腳 === 碧巖錄/卷第八 === 《卷第八》 第七十一則 碧巖錄第七十一則 舉,百丈復問峰:「並卻咽喉唇吻,作麼生道?」峰云:「和尚也須並卻。」丈云:「無人處斫額望汝。」 溈山把定封疆,五峰截斷眾流。這些子,要是個漢當面提掇,如馬前相撲,不容擬議,直下便用緊迅危峭,不似溈山盤礡滔滔地。如今禪和子,只向架下行,不能出他一頭地。所以道:「欲得親切,莫將問來問。五峰答處,當頭坐斷,不妨快俊。百丈云:「無人處斫額望汝,且道是肯他?是不肯他?是殺是活?見他阿轆轆地,只與他一點,雪竇頌云: 和尚也並卻,龍蛇陣上看謀略。 令人長憶李將軍,萬里天邊飛一鶚。 「和尚也並卻」,雪竇於一句中,拶一拶云:「龍蛇陣上看謀略。」如排兩陣突出突入,七縱八橫,有鬥將的手腳,有大謀略的人,匹馬單槍,向龍蛇陣上,出沒自在,爾作麼生圍繞得他。若不是這個人,爭知有如此謀略。雪竇此三頌,皆就裡頭,狀出底語如此,大似李廣神箭。「萬里天邊飛一鶚。」一箭落一雕定也,更不放過。雪竇頌百丈問處如一鶚,五峰答處如一箭相似。山僧只管贊嘆五峰,不覺渾身入泥水了也。 第七十二則 碧巖錄第七十二則 舉,百丈又問雲巖:「並卻咽喉唇吻,作麼生道?」巖云:「和尚有也未?」丈云:「喪我兒孫。」 雲巖在百丈,二十年作侍者,後同道吾至藥山,山問云:「子在百丈會下,為個什麼事?」巖云:「透脫生死。」山云:「還透脫也未?」巖云:「渠無生死。」山云:「二十年在百丈,習氣也未除。」巖辭去見南泉,後復歸藥山,方契悟。 看他古人,二十年參究。猶自半青半黃,粘皮著骨,不能穎脫。是則也是,只是前不構村,後不迭店,不見道:「語不離窠臼,焉能出蓋纏。白雲橫谷口,迷卻幾人源。」洞下謂之觸破,故云:「躍開仙仗風凰樓,時人嫌觸當今號。」所以道荊棘林須是透過始得,若不透過,終始涉廉纖,斬不斷。適來道前不構村,後不迭店。雲巖只管去點檢他人底。百丈見他如此,一時把來打殺了也,雪竇頌云: 和尚有也未,金毛獅子不踞地。 兩兩三三舊路行,大雄山下空彈指。 「和尚有也未?」雪竇據款結案,是則是,只是金毛獅子,爭奈不踞地。獅子捉物,藏牙伏爪,踞地返擲,物無大小,皆以全威,要全其功。雲巖云:「和尚有也未」,只是向舊路上行,所以雪竇云百丈向大雄山下空彈指。 第七十三則 碧巖錄第七十三則 垂示云:夫說法者,無說無示。其聽法者,無聞無得。說既無說無示,爭如不說。聽既無聞無得,爭如不聽。而無說又無聽,卻較些子。僧肇:「雲無說者,豈曰不言?謂其能無所說;雲無聞者,豈曰不聽?謂其能無所聽。其無所說,故終日說而未曾說;其無所聞,故終日聞而未嘗聞也。」只如今諸人,聽山僧在這裡說,作麼生免得此過。具透關眼者,試舉看。 舉,僧問馬大師:「離四句絕百非,請師直指某甲西來意。」馬師云:「我今日勞倦,不能為汝說,問取智藏去。」僧問智藏,藏云:「何不問和尚?」僧云:「和尚教來問。」藏云:「我今日頭痛,不能為汝說,問取海兄去。」僧問海兄,海云:「我到這裡卻不會。」僧舉似馬大師,馬師云:「藏頭白海頭黑。」 這個公案,山僧舊日,在成都參真覺,覺云:「只消看馬祖第一句,自然一時理會得。」且道這僧,是會來問,不會來問?此問不妨深遠。離四句者:有,無,非有,非無,非非有,非非無,離此四句,絕其百非,只管作道理,不識話頭,討頭腦不見。若是山僧,待馬祖道了,也便與展坐具,禮三拜,看他作麼生道?當時馬祖,若見這僧來,問「離四句絕百非,請師直指某甲西來意」,以拄杖劈脊便棒趕出,看他省不省。 馬大師只管與他打葛藤,以至這漢,當面磋過,更令去問智藏,殊不知馬大師來風深辨。這僧懵懂,走去問智藏,藏云:「何不問和尚?」僧云:「和尚教來問。」看他這些子,拶著便轉,更無閑暇處。智藏云:「我今日頭痛,不能為汝說得,問取海兄去。」這僧又去問海兄,海兄云:「我到這裡卻不會。」且道為什麼?一人道頭痛,一人云不會,畢竟作麼生?這僧卻回來,舉似馬師,師云:「藏頭白海頭黑。」若以解路卜度,卻謂之相瞞。 有者道,只是相推過。有者道,三個總識他問頭,所以不答,總是拍盲地,一時將古人醍醐上味,著毒藥在裏許。所以馬祖道:「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,即向汝道。」與此公案一般。若會得藏頭白海頭黑,便會西江水話。這僧將一擔懵懂,換得個安樂。更勞他三人尊宿,入泥入水,畢竟這僧不瞥地,雖然一恁麼,這三個宗師,卻被個擔板漢勘破。如今人只管去語言上,作活講云:「白是明頭合,黑是暗頭合。」只管鉆研計較,殊不知,古人一句截斷意根,須是向正脈里,自看始得穩當。 所以道:「末後一句,始到牢關,把斷要津,不通凡聖。」若論此事,如當門接一口劍相似,擬議則喪身失命。又道:「譬如擲劍揮空,莫論及之不及,但向八面玲瓏處會取。」不見古人道:「這漆桶。」或云:「野狐精。」或云:「瞎漢。」且道與一棒一喝,是同是別?若知千差萬別,只是一般,自然八面受敵。要會藏頭白海頭黑麼?五祖先師道:封後先生。雪竇頌云: 藏頭白海頭黑,明眼衲僧會不得。 馬駒踏殺天下人,臨濟未是白拈賊。 離四句絕百非,天上人間唯我知。 「藏頭白海頭黑。」且道意作麼生?這些子,天下衲僧跳不出。看他雪竇,後面合殺得好。道直饒是明眼衲僧,也會不得。這個些子消息,謂之神仙秘訣父子不傳。釋迦老子,說一代時教,末後單傳心印,喚作金剛王寶劍,喚作正位。恁麼葛藤,早是事不獲己。古人略露些子鋒芒,若是透得底人,便乃七穿八穴,得大自在。若透不得,從前無悟入處,轉說轉遠也。 馬駒踏殺天下人。西天般若多羅,讖達摩云:「震旦雖闊無別路,要假兒孫腳下行。金雞解銜一粒粟,供養十方羅漢僧。」又六祖謂讓和尚曰:「向後佛法,從汝邊去,已後出一馬駒,踏殺天下人。」厥後江西法嗣,布於天下,時號馬祖焉,達摩六祖,皆先讖馬祖,看他作略,果然別,只道「藏頭白海頭黑」,便見踏殺天下人處。只這一句黑白語千人萬人咬不破。 「臨濟未是白拈賊。」臨濟一日示眾云:「赤肉團上有一無位真人,常向汝等諸人面門出入,未證據者看看。」時有僧出問:「如何是無位真人?」臨濟下禪床掐住云:「道道。」僧無話,濟拖開雲:「無位真人,是什麼乾屎橛。」雪峰後聞云:「臨濟大似白拈賊。」雪竇要與他臨濟相見,觀馬祖機鋒,尤過於臨濟,此正是白拈賊。臨濟未是白拈賊也,雪竇一時穿卻了也,卻頌這僧道:「離四句絕百非,天上人間唯我知。」且莫向鬼窟裏作活計。 古人云:「問在答處,答在問處。」早是奇特,爾作麼生離得四句,絕得百非。雪竇道,此事唯我能知,直饒三世諸佛,也覷不見。既是獨自個知,諸人更上來求個什麼?大溈真如拈云:「這僧恁麼問,馬祖恁麼答,離四句絕百非,智藏海兄都不知。要會麼,不見道:「馬駒踏殺天下人,++! 第七十四則 碧巖錄第七十四則 垂示云:莫邪橫按,鋒前剪斷葛藤窠。明鏡高懸,句中引出毗盧印。田地穩密處,著衣吃飯。神通游戲處,如何湊泊。還委悉麼?看取下文。 舉,金牛和尚每至齋時,自將飯桶,於僧堂前作舞,呵呵大笑云:「菩薩子吃飯來。」雪竇云:「雖然如此,金牛不是好心。」僧問長慶,古人道:「菩薩子吃飯來,意旨如何?」慶云:「大似因齋慶贊。」 金牛乃馬祖下尊宿,每至齋時,自將飯桶,於僧堂前作舞,呵呵大笑云:「菩薩子吃飯來。」如此者二十年,且道他意在什麼處?若只喚作吃飯,尋常敲魚擊鼓,亦自告報矣,又何須更自將飯桶來,作許多伎倆。莫是他顛麼,莫是提唱建立麼?若是提唱此事,何不去寶華王座上,敲床豎拂,須要如此作什麼? 今人殊不知,古人意在言外。何不且看祖師當時初來的題目道什麼?分明說道教外別傳,單傳心印。古人方道:「也只教爾直截承當去。」後來人妄自卜度,便道那裡有許多事,寒則向火,熱則乘涼,饑則吃飯,困則打眠。若恁麼以常情義解詮注,達摩一宗,掃土而盡。不知古人,向二六時中,念念不舍,要明此事。 雪竇云:「雖然如此,金牛不是好心。」只這一句,多少人錯會。所謂醍醐上味,為世所珍,遇斯等人,翻成毒藥。金牛既是落草為人,雪竇為什麼道不是好心,因什麼卻恁麼道?衲僧家須是有生機始得。今人不到古人田地,只管道見什麼心,有什麼佛,若作這見解,壞卻金牛老作家了也。須是仔細看始得。若只今日明日,口快些子,無有了期。 後來長慶上堂,僧問:「古人道,菩薩子吃飯來,意旨如何?」慶云:「大似因齋慶贊。」尊宿家忒殺慈悲,漏逗不少,是則是,因齋慶贊,爾且道慶贊個什麼?看他雪竇頌云: 白雲影裏笑呵呵,兩手持來付與他。 若是金毛獅子子,三千里外見淆訛。 「白雲影裏笑呵呵」,長慶道「因齋慶贊」,雪竇道:「兩手持來付與他。」且道只是與他吃飯,為當別有奇特?若向個裡知得端的,便是個金毛獅子子。若是金毛獅子子,更不必金牛將飯桶來作舞大笑,直向三千里外,便知他敗缺處。古人道:「鑒在機先,不消一捏。」所以衲僧家,尋常須是向格外用始得稱本分宗師,若只據語言,未免漏逗。 第七十五則 碧巖錄第七十五則 垂示云:靈鋒寶劍,常露現前,亦能殺人亦能活人,在彼在此,同得同失。若要提持,一任提持;若要平展,一任平展。且道不落賓主,不拘回互時如何?試舉看。 舉,僧從定州和尚會里,來到烏臼,烏臼問:「定州法道何似這裡?」僧云:「不別。」臼云:「若不別,更轉彼中去。」便打。僧云:「棒頭有眼,不得草草打人。」臼云:「今日打著一個也。」又打三下。僧便出去。臼云:「屈棒元來有人吃在。」僧轉身云:「爭奈杓柄在和尚手裡。」臼云:「汝若要,山僧回與汝。」僧近前奪臼手中棒,打臼三下。臼云:「屈棒屈棒。」僧云:「有人吃在。」臼云:「草草打著個漢。」僧便禮拜。臼云:「和尚卻恁麼去也?」僧大笑而出。臼云:「消得恁麼,消得恁麼。」 僧從定州和尚會裏來到烏臼,臼亦是作家,諸人若向這裏,識得此二人一出一入,千個萬個只是一個,作主也恁麼,作賓也恁麼,二人畢竟合成一家,一期勘辨,賓主問答,始終作家。看烏臼問這僧云:「定州法道何似這裡?」僧便云:「不別。」當時若不是烏臼,難奈這僧何,臼云:「若不別,更轉彼中去。」便打。爭奈這僧是作家漢,便云:「棒頭有眼不得草草打人。」臼一向行令云:「今日打著一個也。」又打三下,其僧便出去。 看他兩個轉轆轆地,俱是作家。了這一事,須要分緇素別休咎。這僧雖出去,這公案,卻未了在。烏臼始終要驗他實處,看他如何,這僧卻似撐門拄戶,所以未見得他,烏臼卻云:「屈棒元來有人吃在。」這僧要轉身吐氣,卻不與他爭。輕輕轉云:「爭奈杓柄在和尚手裡。」烏臼是頂門具眼底宗師,敢向猛虎口裡橫身,云:「汝若要,山僧回與汝。」這漢是個肘下有符底漢,所謂見義不為無勇也,更不擬議,近前奪烏臼手中棒,打臼三下。臼云:「屈棒屈棒。」爾且道意作麼生?頭上道:「屈棒元來有人吃在。」及乎到這僧打他,卻道「屈棒屈棒。」僧云:「有人吃在。」臼云:「草草打著個漢。」頭上道「草草打著一個也。」到末後自吃棒,為什麼亦道「草草打著個漢」? 當時若不是這僧卓朔地,也不奈他何。這僧便禮拜,這個禮拜最毒,也不是好心。若不是烏臼,也識他不破。烏臼云:「卻恁麼去也。」其僧大笑而出。烏臼云:「消得恁麼消得恁麼。」看他作家相見,始終賓主分明,斷而能續,其實也只是互換之機。他到這裏,亦不道有個互換處。自是他古人,絕情塵意想,彼此作家,亦不道有得有失,雖是一期間語言,兩個活潑潑地,都有血脈針線,若能於此見得,亦乃向十二時中,歷歷分明。其僧便出是雙放,已下是雙收,謂之互換也。雪竇正恁麼也,頌云: 呼即易,遣即難,互換機鋒子細看。 劫石固來猶可壞,滄溟深處立須幹。 烏臼老烏臼老,幾何般,與他杓柄太無端。 「呼即易,遣即難」,一等是落草,雪竇忒殺慈悲。尋常道呼蛇易遣蛇難,如今將個瓢子吹來,喚蛇即易,要遣時即難。一似將棒與他卻易,復奪他棒,遣去卻難。須是有本分手腳,方能遣得他去。烏臼是作家,有呼蛇底手腳,亦有遣蛇的手段。這僧也不是瞌睡底,烏臼問:「定州法道何似這裡?」便是呼他。烏臼便打,是遣他。僧云「棒頭有眼,不得草草打人」,卻轉在這僧處,便是呼來。烏臼云:「汝若要,山僧回與汝。」僧便近前奪棒,也打三下,卻是這僧遣去。乃至這僧大笑而出,烏臼云:「消得恁麼消得恁麼。」此分明是遣得他恰好。 看他兩個機鋒互換,絲來線去,打成一片,始終賓主分明,有時主卻作主。雪竇也贊嘆不及,所以道「互換之機」教人且仔細看。「劫石固來猶可壞」,謂此劫石,長四十里,廣八萬四十由旬,厚八萬四千由旬。凡五百年乃有天人下來,此六銖衣袖拂一下。又去至五百年,又來如此拂,拂盡此石,乃為一劫,謂之輕衣拂石劫。雪竇道「劫石固來猶可壞」,石雖堅固,尚爾可消磨盡,此二人機鋒,千古萬古,更無有窮盡。 「滄溟深處立須乾」,任是滄溟,洪波浩渺白浪滔天,若教此二人,向內立地,此滄溟也須乾竭。雪竇到此,一時頌了,末後更道:「烏臼老烏臼老,幾何般。」或擒或縱,或殺或活,畢竟是幾何般? 「與他杓柄太無端」,這個拄杖子,三世諸佛也用,歷代祖師也用,宗師家也用,與人抽釘拔楔,解粘去縛,爭得輕易分付與人。雪竇意要獨用,賴值這僧當時只與他平展,忽若旱地起雷,看他如何當抵?烏臼過杓柄與人去,豈不是太無端。 第七十六則 碧巖錄第七十六則 垂示云:細如米末,冷似冰霜,逼塞乾坤,離明絕暗。低低處觀之有餘,高高處平之不足。把住放行,總在這裏許。還有出身處也無?試舉看。 舉,丹霞問僧:「甚處來?」僧云:「山下來。」霞云:「吃飯了也未?」僧云:「吃飯了。」,霞云:「將飯來與汝吃底人還具眼麼?」僧無語。長慶問保福:「將飯與人吃,報恩有份,為什麼不具眼?」福云:「施者受者,二俱瞎漢。」長慶云:「盡其機來,還成瞎否?」福云:「道我瞎得麼?」 鄧州丹霞天然禪師,不知何許人,初習儒學,將入長安應舉,方宿於逆旅,忽夢白光滿室,占者曰:「解空之祥。」偶一禪客問曰:「仁者何往?」曰:「選官去。」禪客曰:「選官何如選佛。」霞云:「選佛當往何所?」禪客曰:「今江西馬大師出世,是選佛之場,仁者可往。」遂直造江西,才見馬大師,以兩手托襆頭腳。馬師顧視云:「吾非汝師,南岳石頭處去。」遽抵南嶽,還以前意投之。石頭云:「著槽廠去。」師禮謝,入行者堂,隨眾作務,凡三年。 石頭一日告眾云:「來日鏟佛殿前草。」至來日,大眾各備鍬鋤鏟草,丹霞獨以盆盛水凈頭,於師前跪膝,石頭見而笑之,便與剃發,又為說戒,丹霞掩耳而出,便往江西,再謁馬祖。未參禮,便去僧堂內,騎聖僧頸而坐。時大眾驚愕,急報馬祖,躬入堂視之曰:「我子天然。」霞便下禮拜曰:「謝師賜法號。」因名天然。他古人天然,如此穎脫,所謂選官不如選佛也。 傳燈錄中載其語句,直是壁立千仞,句句有與人抽釘拔楔底手腳。似問這僧道:「什麼處來?」僧云:「山下來。」這僧卻不通來處,一如具眼倒去勘主家相似。當時若不是丹霞,也難為收拾。丹霞卻云:「吃飯了也未?」頭邊總未見得,此是第二回勘他。僧云:「吃飯了也。」懵懂漢元來不會。霞云:「將飯與汝吃的人,還具眼麼?」僧無語。丹霞意道:「與爾這般漢飯吃,堪作什麼?」這僧若是個漢,試與他一禮,看他如何?雖然如是,丹霞也未放爾在,這僧便眼眨眨地無語。 保福、長慶,同在雪峰會下,常舉古人公案商量,長慶問保福:「將飯與人吃,報恩有分,為什麼不具眼?」不必盡問公案中事,大綱借此語作話頭,要驗他諦當處。保福云:「施者受者二俱瞎漢。」快哉,到這裏,只論當機事,家裡有出身之路。長慶云:「盡其機來,還成瞎否?」保福云:「道我瞎得麼?」保福意謂我恁麼具眼,與爾道了也,還道我瞎得麼。雖然如是,半合半開,當時若是山僧,等他道「盡其機來,還成瞎否」,只向他道瞎。可惜許,保福當時若下得這個「瞎」字,免得雪竇許多葛藤。雪竇亦只用此意頌: 盡機不成瞎,按牛頭吃草。 四七二三諸祖師,寶器持來成過咎。 過咎深,無處尋,天上人間同陸沉。 「盡機不成瞎」,長慶云:「盡其機來,還成瞎否?」保福云:「道我瞎得麼?」一似「按牛頭吃草」,須是等他自吃始得,那裡按他頭教吃。雪竇恁麼頌,自然見得丹霞意。「四七二三諸祖師,寶器持來成過咎。」不唯只帶累長慶,乃到西天二十八祖,此土六祖,一時埋沒。釋迦老子,四十九年,說一大藏教,末後唯傳這個寶器。永嘉道:「不是標形虛事持,如來寶杖親蹤跡。」若作保福見解,寶器持來,都成過咎。「過咎深無處尋」,這個與爾說不得,但去靜坐,向他句中點檢看。既是過咎深,因什麼卻無處尋?此非小過也,將祖師大事,一齊於陸地上平沈卻,所以雪竇道,「天上人間同陸沈」。 第七十七則 碧巖錄第七十七則 垂示云:向上轉去,可以穿天下人鼻孔,似鶻捉鳩;向下轉去,自己鼻孔在別人手裡,如龜藏殼。個中忽有個出來道:本來無向上向下,用轉作什麼?只向伊道我也知爾向鬼窟裏作活計。且道作麼生辨個緇素?良久云:有條攀條無條攀例。試舉看。 舉,僧問云門:「如何是超佛越祖之談?」門云:「糊餅。」 這僧問云門:「如何是超佛越祖之談?」門云:「糊餅。」還覺寒毛卓堅麼?衲僧家問佛問祖,問禪問道,問向上向下了,更無可得問,卻致個問端,問超佛越祖之談。雲門是作家,便水漲船高,泥多佛大,便答道「糊餅」,可謂道不虛行,功不浪施。 雲門復示眾云:「爾勿可作了,見人道著祖師意,便問超佛越祖之談道理,爾且喚什麼作佛?喚什麼作祖?即說超佛越祖之談,便問個出三界,爾把三界來看,有什麼見聞覺知隔礙著爾?有什麼聲色佛法與汝可了?了個什麼碗?以那個為差殊之見?他古聖勿奈爾何,橫身為物,道個舉體全真物物覲體,不可得,我向汝道直下有什麼事,早是埋沒了也。」 會得此語,便識得胡餅。五祖云:「驢屎比麝香。」所謂「直截根源佛所印,摘葉尋枝我不能。」到這裏欲得親切,莫將問來問。看這僧問:「如何是超佛越祖之談?」門云:「胡餅。」還識羞慚麼?還覺漏逗麼?有一般人,杜撰道:「雲門見兔放鷹,便道糊餅。」若恁麼將糊餅便是超佛越祖之談見去,豈有活路。莫作糊餅會,又不作超作超佛越祖會,便是活路也。與「麻三斤」、「解打鼓」一般,雖然只道胡餅,其實難見。 後人多作道理云:「粗言及細語,皆歸第一義。」若恁麼會,且去作座主,一生贏得多知多解。如今禪和子道超佛越祖之時,諸佛也踏在腳跟下,祖師也踏在腳跟下。所以雲門只向他道糊餅,既是糊餅,豈解超佛越祖,試去參詳看。諸方頌極多,盡向問頭邊作言語,唯雪竇頌得最好,試舉看。頌云: 超談禪客問偏多,縫罅披離見也麼? 糊餅祝來猶不住,至今天下有淆訛。 「超談禪客問偏多」,此語禪和家偏愛問。不見雲門道:「爾諸人橫擔拄杖,道我參禪學道,便覓個超佛越祖道理,我且問爾,十二時中,行住坐臥,屙屎放尿,至於茅坑裏蟲子市肆買賣羊肉案頭,還有超佛越祖的道理麼?道得底出來,若無,莫妨我東行西行。」便下座。有者更不識好惡,作圓相,土上如泥,添枷帶鎖。「縫罅披離見也麼?」他致問處,有大小大縫罅,雲門見他問處披離,所以將糊餅攔縫塞定。這僧猶自不肯住,卻更問,是故雪竇道:「糊餅祝+土來猶不住,至今天下有淆訛。」如今禪和子,只管去糊餅上解會,不然去超佛祖處作道理,既不在這兩頭,畢竟在什麼處?三十年後,待山僧換骨出來,卻向爾道。 第七十八則 碧巖錄第七十八則 舉,古有十六開士,於浴僧時隨例入浴,忽悟水因。成佛子住。 楞嚴會上,跋陀婆羅菩薩,與十六開士,各修梵行。乃各說所證圓通法門之因,此亦二十五圓通之一數也。他因浴僧時,隨例入浴,忽悟水因,云:「既不洗塵,亦不洗體,且道洗個什麼?」若會得去,中間安然,得無所有,千個萬個,更近傍不得。所謂以無所得是真般若,若有所得,是相似般若。不見達摩謂二祖云:「將心來與汝安。」二祖云:「覓心了不可得。」這裏些子,是衲僧性命根本,更總不消得如許多葛藤,只消道個忽悟水因,自然了當。既不洗塵,亦不洗體,且道悟個什麼?到這般田地,一點也著不得。道個佛字,也須諱卻。 他道:「妙觸宣明,成佛子住。」宣則是顯也,妙觸是明也,既悟妙觸,成佛子住,即住佛地也。如今人亦入浴亦洗水,也恁麼觸,因甚卻不悟?皆被塵境惑障,粘皮著骨,所以不能便惺惺去。若向這裏,洗亦無所得,觸亦無所得,水因亦無所得。且道是妙觸宣明,不是妙觸宣明?若向個裏,直下見得,便是「妙觸宣明,成佛子住」。如今人亦觸,還見妙處麼?妙觸非常觸,與觸者合則為觸,離則非也。 玄沙過嶺,磕著腳指頭,以至德山棒,豈不是「妙觸」?雖然恁麼,也須是七穿八穴始得。若只向身上摸索,有什麼交涉?爾若七穿八穴去,何須入浴,便於一毫端上現寶王剎,向微塵裏轉大法輪,一處透得,千處萬處一時透。莫只守一案一窟,一切處都是觀音入理之門。古人亦有聞聲悟道見色明心。若一人悟去則故是,因甚十六開士,同時悟去?是故古人同修同證,同悟同解。雪竇拈他教意,令人去妙觸處會取,出他教眼頌,免得人去教綱裏籠罩,半醉半醒,要令人直下灑灑落落。頌云: 了事衲僧消一個,長連床上展腳臥。 夢中曾說悟圓通,香水洗來驀面唾。 「了事衲僧消一個」,且道了得個什麼事?作家禪客,聊聞舉著,剔起便行,似恁麼衲僧,只消得一個,何用成群作隊。「長連床上展腳臥」,古人道:「明明無悟法,悟了卻迷人。長舒兩腳睡,無偽亦無真。」所以胸中無一事,饑來吃飯困來眠。雪竇意道,爾若說入浴悟得妙觸宣明,在這般無事衲僧分上,只似夢中說夢,所以道,「夢中曾說悟圓通,香水洗來驀面唾。」似恁麼只道似這般漢,正好驀頭驀面唾。山僧道土上加泥又一重。 第七十九則 碧巖錄第七十九則 垂示云:大用現前,不存軌則。活捉生擒,不勞餘力。且道是什麼人曾恁麼來?試舉看。 舉,僧問投子:「一切聲是佛聲是否?」投子云:「是。」僧云:「和尚莫屎沸碗嗚聲。」投子便打。又問:「粗言及細語,皆歸第一義,是否?」投子云:「是。」僧云:「喚和尚作一頭驢得麼?」投子便打。 投子樸實頭,得逸群之辯,凡有致問,開口便見膽,不費餘力,便坐斷他舌頭,可謂運籌帷幄之中,決勝千里之外。這僧將聲色佛法見解,貼在額頭上,逢人便問。投子作家來風深辨。這僧知投子實頭,合下做個圈繢子,教投子入來,所以有後語。投子卻使陷虎之機,釣他後語出來。這僧接他答處道:「和尚莫屎沸碗鳴聲。」果然一釣便上。若是別人,則不奈這僧何。投子具眼,隨後便打。咬豬狗的手腳,須還作家始得。左轉也隨他阿轆轆地,右轉也隨他阿轆轆地。 這僧既是個圈繢子,要來捋虎須,殊不知投子,更在他圈繢頭上。投子便打,這僧可惜許,有頭無尾。當時等他拈棒,便與掀倒禪床,直饒投子全機,也須倒退三千里。又問:「粗言及細語皆歸第一義是否?」投子亦云是,一似前頭語無異。僧云:「喚和尚作一頭驢得麼?」投子又打。這僧雖然作窠窟,也不妨奇特。若是曲錄木床上老漢,頂門無眼。也難折挫他。投子有轉身處,這僧既做個道理,要攙他行市,到了依舊不奈投子老漢何。 不見巖頭道:「若論戰也,個個立在轉處。」投子放去太遲,收來太急。這僧當時若解轉身吐氣,豈不作得個口似血盆的漢。衲僧家一不做二不休,這僧既不能返擲,卻被投子穿了鼻孔。頌云: 投子投子,機輪無阻。 放一得二,同彼同此。 可憐無限弄潮人,畢竟還落潮中死。 忽然活,百川倒流鬧恬恬。 「投子投子,機輪無阻」,投子尋常道:「爾總道投子實頭,忽然下山三步,有人問爾道如何是投子實頭處,爾作麼生抵對?」古人道:「機輪轉處,作者猶迷。」他機輪轉轆轆地全無阻隔,所以雪竇道:「放一得二。」 不見僧問:「如何是佛?」投子云:「佛。」又問:「如何是道?」投子云:「道。」又問:「如何是禪?」投子云:「禪。」又問:「月未圓時如何?」投子云:「吞卻三個四個。」「圓後如何?」「吐卻七個八個。」投子接人,常用此機,答這僧只是一個是字。這僧兩回被打,所以雪竇道「同彼同此」。 四句一時頌投子了也,末後頌這僧道:「可憐無限弄潮人。」這僧敢攙旗奪鼓,道「和尚莫屎沸碗鳴聲」,又道「喚和尚作一頭驢得麼」,此便是弄潮處。這僧做盡伎倆,依前死在投子句中。投子便打,此僧便是「畢竟還落潮中死」。雪竇出這僧云「忽然活」,便掀倒禪床,投子也須倒退三千里,直得百川倒流鬧始始,非唯禪床震動,亦乃山山岌岌,天地陡暗。茍或個個如此,山僧且打退鼓。諸人向什麼處安身立命? 第八十則 碧巖錄第八十則 舉,僧問趙州:「初生孩子,還具六識也無?」趙州云:「急水上打球子。」僧復問投子:「急水上打球子,意旨如何?」子云:「念念不停流。」 此六識,教家立為正本。山河大地,日月星辰,因其所以生。來為先鋒,去為殿後。古人道:「三界唯心,萬法唯識。」若證佛地,以八識,轉為四智,教家謂之改名不改體,根塵識是三,前塵元不曾分別,勝義根能發生識,識能顯色分別,即是第六意識。第七識末那識,能去執持世間一切影事,令人煩惱,不得自由自在,皆是第七識。到第八識,亦謂之阿賴那識,亦謂之含藏識,含藏一切善惡種子。 這僧知教意,故將來問趙州道:「初生孩子,還具六識也無?」初生孩兒,雖具六識眼能見耳能聞,然未曾分別六塵,好惡長短,是非得失,他恁麼時總不知。學道之人要復如嬰孩,榮辱功名,逆情順境,都動他不得,眼見色與盲等,耳聞聲與執等,如癡似兀,其心不動,如須彌山,這個是衲僧家真實得力處。 古人道:「衲被蒙頭萬事休,此時山僧都不會。」若能如此,方有少分相應,雖然如此,爭奈一點也瞞他不得。山依舊是山,水依舊是水,無造作,無緣慮,如日月運於太虛,未嘗暫止。亦不道我有許多名相,如天普蓋,似地普擎,為無心故,所以長養萬物。亦不道我有許多功行,天地為無心故,所以長久。若有心則有限齊, 得道之人亦復如是。於無功用中施功用,一切違情順境,皆以慈心攝受。到這裏,古人尚自呵責道:「了了了時無可了,玄玄玄處直須呵。」又道:「事事通兮物物明,達者聞之暗裏驚。」又云:「入聖超凡不作聲,臥龍長怖碧潭清。人生若得長如此,大地那能留一名。」雖然恁麼,更須跳出窠窟始得。 豈不見教中道:「第八不動地菩薩,以無功用智,於一微塵中,轉大法輪。於一切時中,行住坐臥,不拘得失,任運流入薩婆若海。」衲僧家到這裏,亦不可執著,但隨時自在,遇茶吃茶遇飯吃飯,這個向上事著個定字也不得,著個不定字也不得。 石室善道和尚示眾云:「汝不見小兒出胎時,何曾道我會看教,當恁麼時,亦不知有佛性義,無佛性義,及至長大,便學種種知解出來,便到我能我解,不知是客塵煩惱,十六觀行中,嬰兒行為最。哆哆口+和口+和時,喻學道之人離分別取舍心,故贊嘆嬰兒,可況喻取之。若謂嬰兒是道,今時人錯會。」 南泉云:「我十八上解作活計。」趙州道:「我十八上解破家散宅。」又道:「我在南方二十年,除粥飯二時是雜用心處。」曹山問僧:「菩薩定中,聞香象渡河歷歷地,出什麼經?」僧云:「《涅槃經》。」山云:「定前聞定後聞?」僧云:「和尚流也。」山云:「灘下接取。」 又《楞嚴經》云:「湛入合湛,入識邊際。」又《楞伽經云》:「相生執礙,想生妄想,流注生則逐妄流轉。若到無功用地,猶在流注相中,須是出得第三流注生相,方始快活自在。」所以溈山問仰山云:「寂子如何?」仰山云:「和尚問他見解,問他行解?若問他行解,某甲不知。若是見解,如一瓶水注一餅水。」若得如此,皆可以為一方之師。 趙州云「急水上打球子」,早是轉轆轆地,更向急水上打時,眨眼便過。譬如《楞嚴經》云:「如急流水,望為恬靜。」古人云:「譬如駛流水,水流無定止。各各不相知,諸法亦如是。」譬如在急水中駕船行駛,水流沒有停止,坐在船上的人卻有一種錯覺,誤認為水是靜止的。由意識所衍生的諸法也是如此。趙州答處,意渾類此。其僧又問投子:「急水上打球子,意旨如何?」子云:「念念不停流。」自然與他問處恰好。古人行履綿密,答得只似一個,更不消計較,爾才問他,早知爾落處了也。孩子六識,雖然無功用,爭奈念念不停,如密水流。投子恁麼答,可謂深辨來風。雪竇頌云: 六識無功伸一問,作家曾共辨來端。 茫茫急水打球子,落處不停誰解看。 「六識無功伸一問」,古人學道,養到這裏,謂之無功之功,與嬰兒一般,雖有眼耳鼻舌身意,而不能分別六塵,蓋無功用也。既到這般田地,便乃降龍伏虎,坐脫立亡。如今人但將目前萬境,一時歇卻,何必八地以上,方乃如是。雖然無功用處,依舊山是山水是水。雪竇前面頌云:「活中有眼還同死,藥忌何須鑒作家。」蓋為趙州投子是作家,故云「作家曾共辨來端」。 「茫茫急水打球子」,投子道:「念念不停流。」諸人還知落處麼?雪竇末後教人自著眼看,是故云:「落處不停誰解看。」此是雪竇活句,且道落在什麼處? 註腳 === 碧巖錄/卷第九 === 《卷第九》 第八十一則 碧巖錄第八十一則 垂示云:攙旗奪鼓,千聖莫窮。坐斷淆訛,萬機不到。不是神通妙用,亦非本體如然,且道憑個什麼,得恁麼奇特? 舉,僧問藥山:「平田淺草,麈鹿成群,如何射得麈中麈?」山云:「看箭。」僧放身便倒。山云:「侍者拖出這死漢。」僧便走。山云:「弄泥團漢有什麼限?」雪竇拈云:「三步雖活五步須死。」復云:「看箭。」 這公案,洞下謂之借事問,亦謂之辨主問。用明當機,鹿與麈尋常易射,唯有麈中麈,是鹿中之王,最是難射,此麈鹿常於崖石上利其角,如鋒芒穎利,以身護惜群鹿,虎亦不能近旁。這僧亦似惺惺,引來問藥山,用明第一機。山云:「看箭。」作家宗師,不妨奇特,如擊石火似閃電光。 豈不見,三平初參石鞏,鞏才見來便作彎弓勢云:「看箭。」三平攏開胸云:「此是殺人箭活人箭?」鞏彈弓弦三下,三平便禮拜。鞏云:「三十年,一張弓兩隻箭,今日只射得半個聖人。」便拗折弓箭,三平後舉似大顛。顛云:「既是活人箭,為什麼向弓弦上辨?」三平無語。顛云:「三十年後,要人舉此話,也難得。」法燈有頌云:「古有石鞏師,架弓矢而坐。如是三十年,知音無一個。三平中的來,父子相投和。仔細反思量,元伊是射垛。」 石鞏作略,與藥山一般。三平頂門具眼,向一句下便中的。一似藥山道看箭,其僧便作麈放身倒,這僧也似作家,只是有頭無尾,既做圈繢要陷藥山,爭奈藥山是作家,一向逼將去。山云:「侍者,拖出這死漢。」如展陣向前相似,其僧便走也好,是則是,爭奈不脫灑,粘腳粘手,所以藥山云:「弄泥團漢有什麼限?」 藥山當時若無後語,千古之下遭人檢點。山云「看箭」,這僧便倒,且道是會是不會?若道是會,藥山因什麼卻恁麼道「弄泥團漢」?這個最惡,正似僧問德山:「學人仗莫邪劍,擬取師頭時如何?」山引頸近前云:「囗+力。」僧云:「師頭落也。」德山低頭歸方丈。又巖頭問僧:「什麼處來?」僧云:「西京來。」巖頭云:「黃巢過後,曾收到劍麼?」僧云:「收得。」巖頭引頸近前云:「囗+力。」僧云:「師頭落也。」巖頭呵呵大笑。 這般公案,都是陷虎之機,正類此。恰是藥山不管他,只為識得破,只管逼將去,雪竇云:「這僧三步雖活,五步須死。」這僧雖甚解看箭,便放身倒。山云「侍者拖出這死漢」,僧便走。雪竇道,只恐三步外不活。當時若跳出五步外,天下人便不奈他何。作家相見,須是賓主始終互換,無有間斷,方有自由自在分。這僧當時既不能始終,所以遭雪竇檢點,後面亦自用他語,頌云: 麈中麈,君看取。 下一箭,走三步。 五步若活,成群趁虎。 正眼從來付獵人,雪竇高聲云:「看箭。」 「麈中麈,君看取。」衲僧家須是具麈中麈的眼,有麈中麈的頭角,有機關有作略,任是插翼猛虎戴角大蟲,也只得全身遠害。這僧當時放身便倒,自道我是麈。「下一箭,走三步」,山云「看箭」,僧便倒。山云「侍者拖出這死漢」,這僧便走也甚好,爭奈只走得三步。「五步若活,成群趁虎。」雪竇道只恐五步須死,當時若跳得出五步外活時,便能成群去趁虎。 其麈中麈角利如槍,虎見亦畏之而走。麈為鹿中王,常引群鹿,趁虎入別山。雪竇後面頌藥山亦有當機出身處。「正眼從來付獵人」,藥山如能射獵人其僧如麈,雪竇是時因上堂,舉此語束為一團話,高聲道一句云:「看箭!」坐者立者,一時起不得。 第八十二則 碧巖錄第八十二則 垂示云:竿頭絲線具眼方知,格外之機作家方辨。且道作麼生是竿頭絲線,格外之機?試舉看。 舉,僧問大龍:「色身敗壞,如何是堅固法身?」龍云:「山花開似綿,澗水湛如藍。」 此事若向言語上覓,一如掉棒打月,且得沒交涉。古人分明道:「欲得親切,莫將問來問。」何故?問在答處,答在問處。這僧擔一簷莽鹵,換一擔鶻突,致個問端,敗缺不少。若不是大龍,爭得蓋天蓋地。他恁麼問,大龍恁麼答,一合相,更不移易一絲毫頭,一似見兔放鷹,看孔著楔。三乘十二分教,還有這個時節麼?也不妨奇特。只是言語無味,杜塞人口,是故道:「一片白雲橫谷口,幾多歸鳥夜迷巢。」有者道:「只是信口答將去。」若恁麼會,盡是滅胡種族漢。 殊不知,古人一機一境,敲枷打鎖。一句一言,渾金璞玉。若是衲僧眼腦,有時把住有時放行,照用同時,人境俱奪,雙放雙收,臨時通變,若無大用大機,爭解恁麼籠天罩地?大似明鏡當臺,胡來胡現漢來漢現。此公案與「花藥欄」話一般,然意卻不同。這僧問處不明,大龍答處恰好。 不見僧問云門:「樹雕葉落時如何?」門云:「體露金風。」此謂之箭鋒相拄。這僧問大龍:「色身敗壞,如何是堅固法身?」大龍云:「山開花似綿,澗水湛如藍。」一如君向西秦我之東魯,他既恁麼行,我卻不恁麼行,與他雲門一倍相返。那個恁麼行卻易見,這個卻不恁麼行卻難見,大龍不妨三寸甚密。雪竇頌云: 問曾不知,答還不會。 月冷風高,古巖寒檜。 堪笑路逢達道人,不將語默對。 手把白玉鞭,驪珠盡擊碎, 不擊碎,增瑕秣, 國有憲章,三千條罪。 雪竇頌得,最有工夫,前來頌云門話,卻云「問既有宗,答亦攸同」。這個卻不恁麼,卻云「問曾不知,答還不會」。大龍答處傍瞥,直是奇特。分明是誰恁麼問,未問已前,早納敗缺了也。他答處俯能恰好,應機宜道:「山花開似錦,澗水湛如藍。」爾諸人如今作麼生會大龍意?答處傍瞥,直是奇特。所以雪竇頌出,教人知道「月冷風高」,更撞著「古巖寒檜」,且道他意作麼生會?所以適來道無孔笛子撞著氈拍板,只這四句頌了也。 雪竇又怕人作道理,卻云:「堪笑路逢達道人,不將語默對。」此事且不是見聞覺知,亦非思量分別,所以云:「的的無兼帶,獨運何依賴。路逢達道人,不將語默對。」此是香巖頌,雪竇引用也。不見僧問趙州:「不將語默對,未審將什麼對?」州云:「呈漆器。」這個便同適來話,不落爾情塵意想,一似什麼? 「手把白玉鞭,驪珠盡擊碎。」是故祖令當行十方坐斷,此是劍刃上事,須是有恁麼作略,若不恁麼,總辜負從上諸聖。到這裡要無些子事,自有好處,便是向上人行履處也。既不擊碎,必增瑕秣,便見漏逗,畢竟是作麼生得是?「國有憲章,三千條罪。」五刑之屬三千,莫大於不孝,憲是法章是條,三千條罪,一時犯了也,何故如此?只為不以本分事接人,若是大龍必不恁麼也。 第八十三則 碧巖錄第八十三則 舉:雲門示眾云:「古佛與露柱相交,是第幾機?」自代云:「南山起雲,北山下雨。」 雲門大師,出八十餘員善知識,遷化後七十餘年,開塔觀之,儼然如故。他見地明白,機境迅速,大凡垂語、別語、代語,直下孤峻。只這公案,如擊石火,似閃電光,直是神出鬼沒。慶藏主云:「一大藏教還這般說話麼?」如今人多向情解上作活計,道佛是三界導師,四生慈父,既是古佛,為什麼卻與露柱相交?若恁麼會,卒摸索不著。 有者喚作無中唱出,殊不知宗師家說話,絕意識絕情量,絕生死絕法塵,入正位更不存一法。爾才作道理計較,便纏腳纏手,且道他古人意作麼生?但只使心境一如,好惡是非,撼動他不得,便說有也得無也得,有機也得無機也得,到這裡拍拍是令。五祖先師道:「大小雲門元來膽小,若是山僧,只向他道第八機。」 他道「古佛與露柱相交,是第幾機」,一時間且向目前包裹。僧問:「未審意旨如何?」門云:「一條條三十文買。」他有定乾坤的眼,既無人會,後來自代云:「南山起雲,北山下雨。」且與後學通個入路。所以雪竇只拈他定乾坤處教人見。若才犯計較露個鋒芒,則當面蹉過,只要原他雲門宗旨,明他峻機,所以頌出云: 南山雲,北山雨,四七、二三面相覿。 新羅國裏曾上堂,大唐國里未打鼓。 苦中樂,樂中苦,誰道黃金如糞土。 「南山雲北山雨。」,雪竇賣帽相頭,看風使帆,向劍刃上與爾下個注腳,直得四七二三面相睹,也莫錯會,此只頌古佛與露柱相交,是第幾機了也。後面劈開路,打葛藤要見他意。「新羅國裏曾上堂,大唐國里未打鼓。」雪竇向電轉星飛處便道:「苦中樂樂中苦。」雪竇似堆一堆七珍八寶,在這裡了。所以末後有這一句子云:「誰道黃金如糞土。」 此一句是禪月《行路難》詩,雪竇引來用。禪月云:「山高海深入不測,古往今來轉青碧。淺近輕浮莫與交,地卑只解生荊棘。誰道黃金如糞土,張耳陳餘斷消急。行路難行路難,君自看。」且莫土曠人稀,雲居羅漢。 第八十四則 碧巖錄第八十四則 垂示云:道是是無可是,言非非無可非。是非已去,得失兩忘,凈裸裸赤灑灑。且道,面前背後是個什麼?或有個衲僧出來道:面前是佛殿三門,背後是寢堂方丈。且道:此人還具眼也無?若辨得此人,許爾親見古人來。 舉,維摩詰問文殊師利:「何等是菩薩入不二法門?」文殊曰:「如我意者,於一切法,無言無語。無示無識,離諸問答,是為入不二法門。」 維摩詰令諸大菩薩各說不二法門,時三十二菩薩,皆以二見有為無為真俗二諦,合為一見,為不二法門。後問文殊,文殊云:「如我意者,於一切法,無言無說,無示無識,離諸問答,是為入不二法門。」蓋為三十二人以言遣言,文殊以無言遣言,一時掃蕩總不要,是為入不二法門。殊不知靈龜曳尾,拂跡成痕。又如掃帚掃塵相似,塵雖去,帚跡猶存,末後依前除蹤跡。於是文殊卻問維摩潔云:「我等各自說已,仁者當自說,何等是菩薩入不二法門?」維摩諸默然。 若是活漢,終不去死水裡浸卻。若作恁麼見解,似狂狗逐塊。雪竇亦不說良久,亦不說默然據坐,只去急急處去。維摩道什麼,只如雪竇恁麼道,還見維摩麼?夢也未夢見在。維摩乃過去古佛,亦有眷屬,助佛宣化,具不可思議辯才,有不可思議境界,有不可思議神通妙用,於方丈室中,容三萬二千獅子寶座,與八萬大眾,亦不寬狹,且道是什麼道理?喚作神通妙用得麼?且莫錯會,若是不二法門,雖同得同證方乃相共證知。獨有文殊,可與酬對。 雖然恁麼,還免得雪竇檢責也無。雪竇恁麼道,也要這二人相見。云:「維摩道什麼?」又云:「勘破了也。」爾且道是什麼處是勘破處?只這些子,不拘得失,不落是非,如萬仞懸崖,向上舍得性命,跳得過去,許爾親見維摩。如舍不得,大似群羊觸藩。雪竇故然是舍得性命的人,所以頌出云: 咄這維摩老,悲生空懊惱。 臥疾毗耶離,全身太枯槁。 七佛祖師來,一室且頻掃。 請問不二門,當時便靠倒。 不靠倒,金毛獅子無處討。 雪竇道:「咄這維摩老」,頭上先下一咄作什麼?以金剛王寶劍,當頭直截,須朝打三千暮打八百始得。梵語云維摩詰,此云無垢稱,亦云凈名,乃過去金粟如來也。不見僧問云居簡和尚:「既是金粟如來,為什麼卻於釋迦如來會中聽法?」簡云:「他不爭人我。」大解脫人不拘成佛不成佛。若道他修行務成佛道,轉沒交涉。譬如《圓覺經》云:「以輪回心,生輪回見,入於如來大寂滅海,終不能至。」永嘉云:「或是或非人不識,逆行順行天莫測。」若順行趣佛果位中,若逆行則入眾生境界。壽禪師道:「直饒爾摩煉得到這田地,亦未可順汝意在,直待證無漏聖身,始可逆行順行。」所以雪竇道:「悲生空懊惱。」《維摩經》云:「為眾生有病故,我亦有病。」懊惱則悲絕也。 「臥疾毗耶離」,維摩示疾於毗耶離城也。唐時王玄策使西域過其居,遂以手板縱橫量其室得十笏,因名方丈。「全身太枯槁」,因以身疾,廣為說法云:「是身無常無強無力無堅,速朽之法,不可信也。為苦為惱,眾病所集,乃至陰界入所共合成。」「七佛祖師來」,文殊是七佛祖師,承世尊旨往彼問疾。「一室且頻掃」,方丈內皆除去所有,唯留一榻等文殊至請問不二法門也。所以雪竇道:「請問不二門,當時便靠倒。」維摩口似匾擔,如今禪和子便道,無語是靠倒。且莫錯認定盤星。雪竇拶到萬仞懸崖上,卻云「不靠倒」,一手抬一手搦,他有這般手腳,直是用得玲瓏,此頌前面拈云:「維摩道什麼!」「金毛獅子無處討」,非但當時,即今也恁麼,還見維摩老麼?盡山河大地草木叢林,皆變作金毛獅子,也摸索不著。 第八十五則 碧巖錄第八十五則 垂示云:把定世界不漏纖毫,盡大地人亡鋒結舌,是衲僧正令頂門放光。照破四天下,是衲僧金剛眼睛。點鐵成金,點金成鐵,忽擒忽縱,是衲僧拄杖子。坐斷天下人舌頭,直得無出氣處,倒退三千里,是衲僧氣字。且道總不恁麼時,畢竟是個什麼人?試舉看。 舉,僧到桐峰庵主處便問:「這裡忽逢大蟲時,又作麼生?」庵主便作虎聲,僧便作怕勢,庵主呵呵大笑。僧云:「這老賊。」庵主云:「爭奈老僧何?」僧休去。雪竇云:「是則是,兩個惡賊,只解掩耳偷鈴。」 大雄宗派下,出四庵主,大梅白雲,虎溪桐峰,看他兩人恁麼眼親手辨,且道淆訛在什麼處?古人一機一境,一言一句,雖然出在臨時,若是眼目周正,自然活潑潑地。雪竇拈教人識邪正辨得失,雖然如此,在他達人分上,雖處得失,卻無得失,若以得失見他古人,則沒交涉。如今人須是各各窮到無得失處,然後以得失辨人。若一向去揀擇言句處用心,又到幾時得了去。 不見雲門大師道:「行腳漢莫只空游州獵縣,只欲得搦閑言語,待老和尚口動,便問禪問道,向上向下,如何若何,大卷抄將去,祝+土向肚皮裡卜度,到處火爐邊,三個五個聚頭舉口,喃喃地便道,這個是公才語,這個是就身打出語,這個是事上道底語,這個是體里語,體爾屋裡老爺老娘,口+童卻飯了,只管說夢,便道我會佛法了也,將知恁麼行腳,驢年得休歇去。古人暫時間拈弄,豈有勝負得失是非等見。」 桐峰見臨濟,其時在深山卓庵,這僧到彼中遂問:「這裡忽逢大蟲時又作麼生?」峰便作虎聲,也好就事便行,這僧也會將錯就錯,便作怕勢,庵主呵呵大笑。僧云:「這老賊。」峰云:「爭奈老僧何?」是則是二俱不了,千古之下遭人點檢。 所以雪竇道:「是則是兩個惡賊,只解掩耳偷鈴。」他二人雖皆是賊,當機卻不用,所以掩耳偷鈴。此二老如排百萬軍陣,卻只鬥掃帚。若論此事,須是殺人不眨眼的手腳,若一向縱而不擒,一向殺而不活,不免遭人怪笑。雖然如是,他古人亦無許多事。看他兩個恁麼,總是見機而作。五祖道:「神通游戲三昧,慧炬三昧,莊嚴王三昧。」自是後人腳跟不點地。只去點檢古人,便道,有得有失,有底道,分明是庵主落節,且得沒交涉。 雪竇道他二人相見皆有放過處。其僧道:「這裡忽逢大蟲時又作麼生?」峰便作處聲,此便是放過處,乃至道:「爭奈老僧何?」此亦是放過處。著著落在第二機。雪竇道:「要用便用。」如今人聞恁麼道,便道當時好與行令,且莫盲枷瞎棒。只如德山入門便棒,臨濟入門便喝,且道古人意如何?雪竇後面,便只如此頌出,且道畢竟作麼生免得掩耳偷鈴去?頌云: 見之不取,思之千里。 好個斑斑,爪牙未備。 君不見大雄山下忽相逢,落落聲光皆振地。 大丈夫見也無,收虎尾兮捋虎須。 見之不取,思之千里。正當險處都不能使,等他道爭奈老僧何,好與本分草料。當時若下得這手腳,他必須有後語。二人只解放不解收,見之不取,早是白雲萬里,更說什麼思之千里。好個斑斑爪牙未備,是則是個大蟲,也解藏牙伏爪,爭奈不解咬人。 「君不見,大雄山下忽相逢,落落聲光皆振地。」百丈一日問黃檗云:「什麼處來?」檗云:「山下採菌子來。」丈云:「還見大蟲麼?」檗便作虎聲,丈於腰下取斧作斫勢,檗約住便掌,丈至晚上堂云:「大雄山下有一虎,汝等諸人出入切須好看,老僧今日親遭一口。」後來溈山問仰山:「黃檗虎話作麼生?」仰云:「和尚尊意如何?」溈山云:「百丈當時合一斧斫殺,因什麼到如此?」仰山云:「不然。」溈山云:「子又作麼生?」仰山云:「不唯騎虎頭,亦解收虎尾。」溈山云:「寂子甚有險崖之句。」 雪竇引用明前面公案,聲光落落振於大地也,這個些子轉變自在,要句中有出身之路。大丈夫見也無,還見麼,收虎尾兮捋虎須,也須是本分。任爾收虎尾捋虎須,未免一時穿卻鼻孔。 第八十六則 碧巖錄第八十六則 垂示云:把定世界不漏絲毫,截斷眾流不存涓滴,開口便錯擬議即差,且道作麼生是透關底眼?」試道看。 舉,雲門垂語云:「人人盡有光明在,看時不見暗昏昏。作麼生是諸人光明?」自代云:「廚庫三門。」又云:「好事不如無。」 雲門室中垂語接人:「爾等諸人腳跟下,各各有一段光明,輝騰今古迥絕見知,雖然光明恰到問著又不會,豈不是暗昏昏地。」二十年垂示,都無人會他意,香林後來請代語,門云:「廚庫三門。」又云:「好事不如無。」尋常代語只一句,為什麼這裡卻兩句?前頭一句為爾略開一線路教爾見,若是個漢,聊聞舉著剔起便行,他怕人滯在此,又云:「好事不如無。」依前與爾掃卻。 如今人才聞舉著光明,便去瞠眼雲那裡是廚庫,那裡是三門?且得沒交涉。所以道,識取鉤頭意,莫認定盤星。此事不在眼上,亦不在境上,須是絕知見忘得失,凈裸裸赤灑灑,各各當人分上究取始得。雲門云:「日裡來往日里辨人,忽然半無日月燈光,曾到處則故是,未曾到處取一件物,還取得麼?」《參同契》云:「當明中有暗,勿以暗相睹。當暗中有明,勿以明相遇。」若坐斷明暗,且道是個什麼? 所以道心花發明,照十方剎。盤山云:「光非照境,境亦非存。光境俱忘,復是何物?」又云:「即此見聞非見非,無餘聲色可呈君。個中若了全無事,體用何妨分不分。」但會取末後一句了,卻去前頭游戲,畢竟不在裡頭作活計。古人道:「以無住本,立一切法。」不得去這裡弄光影弄精魂,又不得作無事會。古人道:「寧可起有見如須彌山,不可起無見如芥子許。」二乘人多偏墜此見,雪竇頌云: 自照列孤明,為君通一線。 花謝樹無影,看時誰不見。 見不見,倒騎牛兮入佛殿。 「自照列孤明」,自家腳跟下,本有此一段光明,只是尋常用得暗,所以雲門大師,與爾羅列此光明,在爾面前。且作麼生是諸人光明?廚庫三門,此是雲門列孤明處也。盤山道:「心月孤圓光吞萬象。」這個便是真常獨露。然後「與君通一線」,亦怕人著在廚庫三門處。廚庫三門則且從卻,朝花亦謝樹亦無影,日又落月又暗,盡乾坤大地,黑漫漫地,諸人還見麼?「看時誰不見」,且道是誰不見?到這裏,當明中有暗,暗中有明,皆如前後步自可見。雪竇道「見不見」,頌好事不如無,合見又不見,合明又不明,「倒騎牛兮入佛殿」,入黑漆桶裡去也。須是爾自騎牛人拂殿,看道是個什麼道理? 第八十七則 碧巖錄第八十七則 垂示云:明眼漢沒窠臼,有時孤峰頂上草漫漫,有時鬧市裡頭赤灑灑。忽若忿怒哪吒,現三頭六臂。忽若日面月面,放普攝慈光。於一塵現一切身,為隨類人,和泥合水。忽若撥著向上竅,佛眼也覷不著。設使千聖出頭來,也須倒退三千里。還有同得同證者麼?試舉看。 舉,雲門示眾云:「藥病相治,盡大地是藥,那個是自己?」 雲門道:「藥病相治,盡大地是藥,那個是自己?」諸人還有出身處麼?二六時中,管取壁立千仞。德山棒如雨點,臨濟喝似雷奔,則且致。釋迦自釋迦,彌勒自彌勒,未知落處者,往往喚作藥病相投會去。世尊四十九年,三百餘會,應機設教,皆是應病與藥,如將蜜果換苦葫蘆相似,既淘汝諸人業根,令灑灑落落。 盡大地是藥,爾向什麼處插嘴,若插得嘴,許爾有轉身吐氣處,便親見雲門。爾若回顧躊躇,管取插嘴不得。雲門在爾腳跟底,藥病相治,也只是尋常語論。爾若著有,與爾說無,爾若著無,與爾說有,爾若著不有不無,與爾去糞掃堆上,現丈六金身。頭出頭沒,只如今盡大地森羅萬象乃至自己,一時是藥,當時恁麼時,卻喚那個是自己。爾一向喚作藥,彌勒佛下生,也未夢見雲門在。畢竟如何?識取鉤頭意,莫認定盤星。 文殊一日,令善財去採藥云:「不是藥者採將來。」善財遍採,無不是藥,卻來白云:「無不是藥者。」文殊云:「是藥者採將來。」善財乃拈一技草,度與文殊,文殊提起示眾云:「此藥亦能殺人,亦能活人。」出《華嚴經》。此藥病相治話,最難看,雲門室中尋常用接人。 金鵝長老,一日訪雪竇,他是個作家,乃臨濟下尊宿,與雪竇論此藥病相治話,一夜至天光,方能盡善。到這裏,學解思量計較,總使不著。雪竇后有頌送他道:「藥病相治見最難,萬重關鎖太無端。金鵝道者來相訪,學海波瀾一夜幹。」雪竇後面頌得最有工夫,他意亦在賓亦在主,自可見也。頌云: 盡大地是藥,古今何太錯。 閉門不造車,通途自寥廓。 錯錯,鼻孔遼天亦穿卻。 「盡大地是藥,古今何太錯。」爾若喚作藥會,自古自今,一時錯了也。雪竇云:「有般漢不解截斷大梅腳跟,只管道貪程太速,他解截雲門腳跟,為雲門這一句惑亂天下人。」雲門云:「拄杖子是浪,許爾七縱八橫,盡大地是浪,看爾頭出頭沒。」 「閉門不造車,通途自寥廓。」雪竇道,為爾通一線路,爾若閉門造車,出門合轍,濟個甚事?我這裏閉門也不造車,出門自然寥廓。他這裡略露些子縫罅,教人見,又連忙卻道:「錯錯」,前頭也錯,後頭也錯,誰知雪竇開一線路,也是錯。既然鼻孔遼天,為什麼也穿卻?要會麼,且參三十年。爾有拄杖子,我與爾拄杖子;爾若無拄杖子,不免被人穿卻鼻孔! 第八十八則 碧巖錄第八十八則 垂示云:門庭施設,且恁麼,破二作三。入理深談,也須是七穿八穴,當機敲點,擊碎金鎖玄關。據令而行,直得掃蹤滅跡,旦道淆訛在什麼處?具頂門眼者,請試舉看。 舉,玄沙示眾云:「諸方老宿,盡道接物利生,忽遇三種病人來,作麼生接?患盲者,拈錘豎拂,他又不見;患聾者,語言三昧,他又不聞;患啞者,教伊說,又說不得,且作麼生接?若接此人不得,佛法無靈驗。」僧請益云門,雲門云:「汝禮拜著。」僧禮拜起,雲門以拄杖++,僧退後,門云:「汝不是患盲。」復喚近前來,僧近前,門云:「汝不是患聾。」門乃云:「還會麼?」僧云:「不會。」門云:「汝不是患啞。」僧於此有省。 玄沙參到絕情塵意想,凈裸裸赤灑灑地處,方解恁麼道。是時諸方,列剎相望,尋常示眾道:「諸方老宿,盡道接物利生,忽遇三種病人來時,作麼生接?患盲者,拈錘豎拂他又不見;患聾者,語言三昧他又不聞;患啞者,教他說,又說不得,且作麼生接?若接此人不得,佛法無靈驗。」如今人著作盲聾喑啞會,卒摸索不著。所以道,莫向句中死卻,須是會他玄沙意始得。 玄沙常以此語接人,有僧久在玄沙處,一日上堂,僧問和尚云:「三種病人話,還許學人說道理也無?」玄沙云:「許。」僧便珍重下去。沙云:「不是不是。」這僧會得他玄沙意。後來法眼云:「我聞地藏和尚舉這僧語,方會三種病人話。若道這僧不會,法眼為什麼卻恁麼道?若道他會,玄沙為什麼卻道不是不是?」 一日地藏道:「某甲聞,和尚有三種病人話是否?」沙云:「是。」藏云:「邦琛現有眼耳鼻舌,和尚作麼生接?」玄沙便休去。若會得玄沙意,豈在言句上,他會的自然殊別。 後有僧舉似雲門,門便會他意云:「汝禮拜著。」僧禮拜起,門以拄杖++,這僧退後,門云:「汝不是患盲。」復喚近前來,僧近前,門云:「汝不是患聾。」乃云:「會麼?」僧云:「不會。」門云:「汝不是患啞。」其僧於此有省。 當時若是個漢,等他道禮拜著,便與掀倒禪床,豈見有許多葛藤。且道雲門與玄沙會處,是同是別?他兩人會處都只一般。看他古人出來,作千萬種方便,意在鉤頭上。多少苦口,只令諸人各各明此一段事。 五祖老師云:「一人說得卻不會,一人卻會說不得。二人若來參,如何辨得他?」若辨這兩人不得,管取為人解粘去縛不得在,若辨得,才見入門,我便著草鞋向爾肚裡走幾遭了也。猶自不省,討什麼碗出去?且莫作盲聾暗啞會好,若恁麼計較,所以道:「眼見色如盲等,耳聞聲如聾等。」又道:「滿眼不視色,滿耳不聞聲。文殊常觸目,觀音塞耳根。」到這裡眼見如盲相似,耳聞如聾相似,方能與玄沙意不爭多,諸人還識盲聾暗啞的漢子落處麼?看取雪竇頌云:「 盲聾喑啞,杳絕機宜。 天上天下,堪笑堪悲。 離婁不辨正色,師曠豈識玄絲。 爭如獨坐虛窗下,葉落花開自有時。 「盲聾暗啞,杳絕機宜。」盡爾見與不見聞與不聞說與不說,雪竇一時與爾掃卻了也。直得盲聾暗啞見解,機宜計較,一時杳絕,總用不著。這個向上事,可謂真盲真聾真啞,無機無宜。「天上天下堪笑堪悲。」雪竇一手抬一手搦,且道笑個什麼悲個什麼?堪笑是啞卻不啞,是聾卻不聾,堪悲明明不盲卻盲,明明不聾卻聾。 「離婁不辨正色。」不能辨青黃赤白,正是瞎。離婁黃帝時人,百步外能見秋毫之未,其目甚明。黃帝游於赤水沈珠,令離朱尋之不見,令吃垢尋之亦不得,後令象罔尋之方獲之。故云:「象罔到時光燦爛,離婁行處浪滔天。」這個高處一著,直是離婁之目亦辨他正色不得。 「師曠豈識玄絲。」周時絳州晉景公之子,師曠字子野,一云,晉平公之樂大師也,善別五音六律,隔山聞蟻鬥。時晉楚爭霸,師曠唯鼓琴,撥動風弦,知戰楚必無功。雖然如是,雪竇道,他尚未識玄絲在,不聾卻是聾的人,這個高處玄音,直是師曠亦識不得。雪竇道:「我亦不作離婁,亦不作師曠,「爭如獨坐虛窗下,葉落花開自有時。」 若到此境界,雖然見似不見,聞似不聞,說似不說,饑即吃飯,困即打眠,任他葉落花開,葉落時是秋,花開時是春,各各自有時節,雪竇與爾一時掃蕩了也。又放一線道云:「還會也無?」雪竇力盡神疲,只道得個無孔鐵錘。這一句急著眼看方見,若擬議又蹉過。師舉拂子云:「還見麼?」遂敲禪床一下云:「還聞麼?」下禪床云:「還說得麼?」 第八十九則 碧巖錄第八十九則 垂示云:通身是眼見不到,通身是耳聞不及,通身是口說不著,通身是心鑒不出,通身即且止,忽若無眼作麼生見,無耳作麼生聞,無口作麼生說,無心作麼生鑒?若向個裡撥轉得一線道,便與古佛同參。參則且止,且道參個什麼人? 舉,雲巖問道吾:「大悲菩薩,用許多手眼作什麼?」吾云:「如人夜半背手模枕子。」巖云:「我會也。」吾云:「汝作麼生會?」巖云:「遍身是手眼。」吾云:「道即太殺道,只道得八成。」巖云:「師兄作麼生?」吾云:「通身是手眼。」 雲巖與道吾同參藥山,四十年肋不著席。藥山出曹洞一宗,有三人法道盛行,雲巖下洞山,道吾下石霜,船子下夾山。大悲菩薩有八萬四千母陀羅臂,大悲有許多手眼,諸人還有也無?百丈云:「一切語言文字,俱皆宛轉歸於自己。」 雲巖常隨道吾咨參決擇,一日問他道:「大悲菩薩用許多手眼作什麼?」當初好與他劈脊便棒,免見後有許多葛藤。道吾慈悲不能如此,卻與他說道理,意要教他便會。卻道如人夜半背手摸枕子,當深夜無燈光時,將手摸枕子,且道眼在什麼處?他便道我會也。吾云:「汝作麼生會?」巖云:「遍身是手眼。」吾云:「道即太殺道,只道得八成。」巖云:「師兄又作麼生?」吾云:「通身是手眼。」且道遍身是的是,通身是的是?雖似爛泥,卻脫灑。 如今人多去作情解道,遍身的不是,通身的是,只管咬他古人言句,於古人言下死了。殊不知,古人意不在言句上。此皆是事不獲已而用之,如今下注腳,立格則道,若透得此公案,便作罷參會。以手摸渾身,摸燈籠露柱,盡作通身話會,若恁麼會,壞他古人不少,所以道,他參活句不參死句,須是絕情塵意想,凈裸裸赤灑灑地,方可見得大悲話。 不見曹山問僧,應物現形如水中月時如何?」僧云:「如驢覷井。」山云:「道即殺道,只道得八成。」僧云:「和尚又作麼生?」山云:「如井覷驢。」便同此意也。爾若去語上見,總出道吾云巖圈繢不得。雪竇作家,更不向句下死,直向頭上行。頌云: 遍身是,通身是,拈來猶較十萬里。 展翅鵬騰六合雲,摶風鼓蕩四溟水。 是何埃磕兮忽生,那個毫厘兮未止。 君不見,網珠垂範影重重,棒頭手眼從何起? 「遍身是通身是」,若道背手摸枕子底便是,以手摸身底便是,若作恁麼見解,盡向鬼窟裏作活計,畢竟遍身通身都不是,若要以情識去見他大悲話,直是猶較十萬里。雪竇弄得一句話道:「拈來猶較十萬里。」後句頌云巖道吾奇特處云:「展翅鵬騰六合雲,摶風鼓蕩四溟水。」大鵬吞龍以翼摶風鼓浪,其水開三千里,遂取龍吞之。雪竇道:爾若大鵬能摶風鼓浪,也太殺雄壯。若以大悲千手眼觀之,只是些子塵埃忽生相似,又似一毫厘風吹未止相似。雪竇道,爾若以手摸身用作手眼堪作何用,於是大悲話上直是未在。所以道:「是何埃磕兮忽生,那個毫厘兮未止。」 雪竇自謂作家,一時拂跡了也。爭奈後面依舊漏逗說個諭子,依前只在圈繢里。「君不見,網珠垂範影重重」,雪竇引帝網明珠,以用垂範,手眼且道落在什麼處?華嚴宗中,立四法界。一理法界,明一味平等故;二事法界,明全理成事故;三理事無礙法界;明理事相融大小無礙故;四事事無礙法界,明一事遍入一切事,一切事遍攝一切事,同時交參無礙故。所以道:「一塵才舉,大地全收。」一一塵含無邊法界。一塵既爾,諸塵亦然。網珠者,乃天帝釋善法堂前,以摩尼珠為網,凡一珠中映現百千珠,而百千珠俱現一珠中,交映重重,主伴無盡,此用明事事無礙法界也。 昔賢首國師,立為鏡燈諭,圓列十鏡,中設一燈,若看東鏡,則九鏡鏡燈歷然齊現,若看南鏡則鏡鏡如然,所以世尊初成正覺,不離菩提道場,而遍升忉利諸天,乃至於一切處,七處九會,說《華嚴經》。雪竇以帝網珠,垂示事事無礙法界,然六相義甚明白,即總即別,即同即異,即成即壞,舉一相則六相俱該,但為眾生日用而不知。雪竇拈帝網明珠,垂範況此大悲話,直是如此,爾若善能向此珠網中,明得拄杖子,神通妙用,出入無礙,方可見得手眼。所以雪竇云:「棒頭手眼從何起?」教爾棒頭取證喝下承當。只如德山入門便棒,且道手眼在什麼處?臨濟入門便喝,且道手眼在什麼處?且道雪竇末後,為什麼更著個「咄」字,參! 第九十則 碧巖錄第九十則 垂示云:聲前一句千聖不傳,面前一絲長時無間。凈裸裸赤灑灑,頭蓬松耳卓朔,且道作麼生?試舉看。 舉,僧問智門:「如何是般若體?」門云:「蚌含明月。」僧云:「如何是般若用?」門云:「兔子懷胎。」 智門道「蚌含明月」、「兔子懷胎」,都用中秋意,雖然如此,古人意卻不在蚌兔上。他是雲門會下尊宿,一句語須具三句。所謂函蓋乾坤句,截斷眾流句,隨波逐浪句,亦不消安排,自然恰好,便去險處答這僧話,略露些子鋒芒,不妨奇特。雖然恁麼,他古人終不去弄光影,只與爾指些路頭教人見。 這僧問:「如何是般若體?」智門云:「蚌含明月。」漢江出蚌,蚌中有明珠,到中秋月出,蚌於水面浮,開口含月光,感而產珠,合浦珠是也。若中秋有月則珠多,無月則珠少。「如何是般若用?」門云:「兔子懷胎。」此意亦無異。兔屬陰,中秋月生,開口吞其光,便乃懷胎,口中產兒,亦是有月則多,無月則少。他古人答處,無許多事,他只借其意,而答般若光也。雖然恁麼,他意不在言句上,自是後人,去言句上作活計。 不見盤山道:「心月孤圓光吞萬象,光非照境境亦非存。光境俱亡復是何物?」如今但瞠眼喚作光,只去情上生解,空裏釘橛。古人道:「汝等諸人,六根門頭晝夜放大光明,照破山河大地,不只止眼根放光,鼻舌身意亦皆放光也。」到這裏直須打迭六根下無一星事,凈裸裸赤灑灑地,方見此話落處。雪竇正恁麼頌出: 一片虛凝絕謂情,人天從此見空生。 蚌含玄兔深深意,曾與禪家作戰爭。 「一片虛凝絕謂情」,雪竇一句便頌得好,自然見得古人意。六根湛然,是個什麼?只這一片虛明凝寂,不消去天上討,也不必向別人求,自然常光現前,是處壁立千仞,謂情即是絕言謂情塵也。法眼《圓成實性頌》云:「理極忘情謂,如何得諭齊。到頭霜夜月,任運落前溪。果熟兼猿重,山遙似路迷。舉頭殘照在,元是住居西。」所以道:「心是根法是塵,兩種猶如鏡上痕。塵垢盡時光始現,心法雙忘性即真。」又道「三間茅屋從來住,一道神光萬境閑。莫把是非來辨我,浮生穿鑿不相關。」只此頌亦見一片虛凝絕謂情也。 「人天從此見空生」,不見須菩提巖中宴坐,諸天雨花贊嘆。尊者云:「空中雨花贊嘆,復是何人?」天云:「我是梵天。」尊者云:「汝雲何贊嘆?」天云:「我重尊者善說般若波羅蜜多。」尊者云:「我於般若未嘗說一字,汝雲何贊嘆?」天云:「尊者無說,我乃無聞。無說無聞,是真般若。」又復動地雨花。看他須菩提善說般若,且不說體用,若於此見得,便可見智門道「蚌含明月,兔子懷胎」。 古人意雖不在言句上,爭奈答處有深深之旨,惹得雪竇道「蚌含玄兔深深意」,到這裡「曾與禪家作戰爭」。天下禪和子,鬧浩浩地商量,未嘗有一人夢見在。若要與智門雪竇同參,也須是自著眼始得。 註腳 === 碧巖錄/卷第十 === 《卷第十》 第九十一則 碧巖錄第九十一則 垂示云:超情離見,去縛解粘,提起向上宗乘,扶豎正法眼藏,也須十萬齊應八面玲瓏,直到恁麼田地,且道還有同得同證同死同生的麼?試舉看。 舉,鹽官一日喚侍者:「與我將犀牛扇子來。」侍者云:「扇子破也。」官云:「扇子既破,還我犀牛兒來。」侍者無對。投子云:「不辭將出,恐頭角不全。」雪竇拈云:「我要不全的頭角。」石霜云:「若還和尚即無也。」雪竇拈云:「犀牛兒猶在。」資福畫一圓相,於中書一牛字,雪竇拈云:「適來為什麼不將出?」保福云:「和尚年尊,別請人好。」雪竇拈云:「可惜勞而無功。」 鹽官一日喚侍者「與我將犀牛扇子來」,此事雖不在言句上,且要驗人平生意氣作略,又須得如此藉言而顯。於臘月三十日,著得力,作得主,萬境皂然,睹之不動,可謂無功之功,無力之力。鹽官乃齊安禪師。古時以犀牛角為扇,時鹽官豈不知犀扇子破,故問侍者,侍者云:「扇子破也。」看他古人,十二時中常在裏許撞著磕著。 鹽官云:「扇子既破,還我犀牛兒來。」且道他要犀牛兒作什麼?也只要驗人知得落處也無。投子云:「不辭將出,恐頭角不全。」雪竇云:「我要不全的頭角。」亦向句下便投機。石霜云:「若還和尚即無也。」雪竇云:「犀牛兒猶在。」資福畫一圓相,於中書一「牛」字,為他承嗣仰山,平生愛以境致接人明此事。雪竇云:「適來為什麼不將出?」又穿他鼻孔了也。保福云:「和尚年尊,別請人好。」此語道得穩當,前三則語卻易見,此一句語有遠意。雪竇亦打破了也。 山僧舊日在慶藏主處理會道:「和尚年尊老耄,得頭忘尾,適來索扇子,如今索犀牛兒,難為執侍。故云:「別請人好。」雪竇云:「可惜勞而無功。」此皆是下語格式,古人見徹此事,各各雖不同,道得出來,百發百中,須有出身之路,句句不失血脈。如今人問著,只管作道理計較,所以十二時中,要人咬嚼教滴水滴凍,求個證悟處。看他雪竇頌一串云: 犀牛扇子用多時,問著原來總不知。 無限清風與頭角,盡同雲雨去難追。 犀牛扇子用多時,問著原來總不知。人人有個犀牛扇子,十二時中,全得他力,為什麼問著總不知去著?侍者投子,乃至保福,亦總不知,且道雪竇還知麼? 不見無著訪文殊,吃茶次,文殊舉起玻璃盞子云:「南方還有這個麼?」無殊云:「尋常用什麼吃茶?」著無語。若知得這個公案落處,便知得犀牛扇子有無限清風,亦見犀牛頭角崢嶸。四個老漢恁麼道,如朝雲暮雨一去難追。雪竇復云,若要清風再復,頭角重生,請禪客各下一轉語。問云:「扇子既破,還我犀牛兒來。」時有一禪客出云:「大眾參堂去。」這僧奪得主家權柄,道得也殺道,只道得八成,若要十成,便與掀倒禪床。 爾且道:「這僧會犀牛兒不會?若不會卻解恁麼道?若會雪竇因何不肯伊?為什麼道拋鉤釣鯤鯨,只釣得個蝦蟆,且道畢竟作麼生?諸人無事,試拈掇看。 第九十二則 碧巖錄第九十二則 垂示云:動弦別曲,千載難逢。見兔放鷹,一時取俊。總一切語言為一句,攝大千沙界為一塵。同死同生,七穿八穴,還有證據者麼?試舉看。 舉,世尊一日升座,文殊白槌云:「諦觀法王法,法王法如是。」世尊便下座。 世尊未拈花已前,早有這個消息,始從鹿野苑,終至拔提河,幾曾用著金剛王寶劍。當時眾中,若有衲僧氣息的漢,綽得去,免得他末後拈花,一場狼藉。世尊良久間,被文殊一拶,便下座,那時也有這個消息。釋迦掩室,凈名杜口,皆似此這個則已說了也。如肅宗問忠國師造無縫塔話。又如外道問佛「不問有言,不問無言」之語。看他向上人行履,幾曾入鬼窟裏作活計。 有者道:「意在默然處。」有者道:「在良久處,有言明無言底事,無言明有言底事。」永嘉道:「默時說說時默。」總恁麼會,三生六十劫,也未夢見在。爾若便直下承當得去,更不見有凡有聖。是法平等無有高下,日日與三世諸佛,把手共行。後面看雪竇自然見得頌出: 列聖叢中作者知,法王法令不如斯。 會中若有仙陀客,何必文殊下一槌。 「列聖叢中作者知」,靈山八萬大眾,皆是列聖,文殊普賢,乃至彌勒,主伴同會,須是巧中之巧,奇中之奇,方知他落處。雪竇意謂,列聖叢中,無一個人知有。若有個作家者,方知不恁麼。何故文殊白槌云:「諦觀法王法,法王法如是?」雪竇道:「法王法令不如斯」,何故如此?當時會中,若有個漢,頂門具眼,肘後有符,向世尊未升座已前,覷得破,更何必文殊白槌。 《涅槃經》云:「仙陀婆一名四實,一者鹽,二者水,三者器,四者馬。有一智臣,善會四義,王若欲灑洗,要仙陀婆,臣即奉水,食索奉鹽,食訖奉器飲漿,欲出奉馬,隨意應用無差。」灼然須是個伶俐漢始得。只如僧問香嚴:「如何是王索仙陀婆?」嚴云:「過這邊來。」僧過,嚴云:「鈍置殺人。」又問趙州:「如何是王索仙陀婆?」州下禪床,曲躬叉手。當時若有個仙陀婆,向世尊未升座已前透去,猶較些子。世尊更升座,便下去,已是不著便了也,那堪文殊更白槌。不妨鈍置他世尊一上提唱,且作麼生是鈍置處? 第九十三則 碧巖錄第九十三則 舉,僧問大光:「長慶道因齋慶贊,意旨如何?」大光作舞。僧禮拜。光云:「見個什麼便禮拜?」僧作舞,光云:「這野狐精。」 西天四七,唐土二三,只傳這個些子,諸人還知落處麼?若知免得此過,若不知依舊只是野狐精。有者道,是裂轉他鼻孔來瞞人。若真個恁麼,成何道理?大光善能為人,他句中有出身之路。大凡宗師,須與人抽釘拔楔,去粘解縛,方謂之善知識,大光作舞,這僧禮拜,末後僧卻作舞,大光云「這野狐精」,不是轉這僧,畢竟不知的當。爾只管作舞,遞相恁麼,到幾時得休歇去。大光道野狐精,此語截斷金牛,不妨奇特。 所以道,他參活句,不參死句。雪竇只愛他道「這野狐精」,所以頌出。且道「這野狐精」,與「藏頭白海頭黑」,是同是別?「這漆桶」,又道「好師僧」,且道是同是別?還知麼,觸處逢渠。雪竇頌云: 前箭猶輕後箭深,誰雲黃葉是黃金? 曹溪波浪如相似,無限平人被陸沉。 「前箭猶輕後箭深」,大光作舞是前箭,復云「這野狐精」是後箭。此是從上來爪牙。「誰雲黃葉是黃金」,仰山示眾云:「汝等諸人,各自回光返照,莫記吾言,汝等無始劫來,背明投暗,妄想根深卒難頓拔,所以假設方便,奪汝粗識,如將黃葉止小兒啼,如將蜜果換苦葫蘆相似。」古人權設方便為人,及其啼止,黃葉非金,世尊說一代時教,也只是止啼之說。「這野狐精」,只要換他業識,於中也有權實,也有照用,方見有衲僧巴鼻。若會得,如虎插翼。 「曹溪波浪如相似」,倘忽四方八面學者,只管大家如此作舞,一向恁麼,「無限平人被陸沈」,有什麼救處? 第九十四則 碧巖錄第九十四則 垂示云:聲前一句,千聖不傳,面前一絲,長時無間。凈裸裸赤灑灑露地白牛,眼卓朔耳卓朔金毛獅子,則且置,且道:作麼生是露地白牛? 舉,《楞嚴經》云:「吾不見時,何不見吾不見之處?若見不見,自然非彼不見之相,若不見吾不見之地,自然非物,云何非汝?」 《楞嚴經》云:「吾不見時,何不見吾不見之處,若見不見,自然非彼不見之相。若不見吾不見之地,自然非物,云何非汝?」雪竇到此,引經文不盡,全引則可見,經云:「若見是物,則汝亦可見吾之見。若同見者,名為見吾。吾不見時,何不見吾不見之處。若見不見,自然非彼不見之相。若不見吾不見之地,自然非物,云何非汝?」辭多不錄。 阿難意道,世界燈籠露柱,皆可有名,亦要世尊指出此妙精元明,喚作什麼物,教我見佛意。世尊云,我見香臺。阿難云,我亦見香臺,即是佛見。世尊云,我見香臺則可知,我若不見香臺時,爾作麼生見?阿難云,我不見香臺時,即是見佛。佛云,我雲不見,自是我知,汝雲不見,自是汝知。他人不見處,爾如何得知? 當我收斂我的眼睛不看外物的時候,你怎麼看不到我那斂著的眼睛時的見性呢?你如果看得見我那斂著的眼睛不看外物時的見性指視覺,那你所看到的,當然就不是我那閉眼不看的物象,而是看到了我的見性;如果你看不到我斂著眼睛不看不看外物時的見性,當然見性就不是物體了。既然如此,那不就是你的妙明真心嗎?」 古人云,到這裏,只可自知,與人說不得。只如世尊道:「吾不見時,何不見吾不見之處。若見不見,自然非彼不見之相。若不見吾不見之地,自然非物,云何非汝?」若道認見為有物,未能拂跡。吾不見時,如羚羊掛角,聲響蹤跡,氣息都絕,爾向什麼處摸索?」經意初縱破,後奪破。雪竇出教眼頌,亦不頌物,亦不頌見與不見,直只頌見佛也。 全象全牛翳不殊,從來作者共名模。 如今要見黃頭老,剎剎塵塵在半途。 「全象全牛翳不殊」,眾盲模象,各說異端,出《涅槃經》。僧問仰山:「和尚見人問禪問道,便作一圓相,於中書牛字,意在於何?」仰山云:「這個也是閑事,忽若會得,不從外來;忽若不會,決定不識。我且問爾,諸方老宿,於爾身上,指出那個是爾佛性,為復語的是,默的是?莫是不語不默的是?為復總是,為復總不是?爾若認語的是,如盲人摸著象尾。若認默的是,如盲人摸著象耳。若認不語不默的是,如盲人摸著象鼻。若道物物都是,如盲人摸著象四足。若道總不是,拋本象落在空中。如是眾盲所見,只於象上名邈差別。爾要好,切莫摸象,莫道見覺是,亦莫道不是。」祖師云:「菩提本無樹,明鏡亦無臺。本來無一物,爭得染塵埃。」又云:「道本無形相,智慧即是道。作此見解者,是名真般若。」明眼人見象得其全體,如佛見性亦然。 全牛者出《莊子》。皰丁解牛,未嘗見其全牛,順理而解,游刃自在,更不須下手,才舉目時,頭角蹄肉,一時自解了。如是十九年,其刃利如新發於硎,謂之全牛。雖然如此奇特,雪竇道,縱使得如此,全象全牛與眼中翳更不殊,「從來作者共名模」,直是作家,也去裡頭摸索不著。自從迦葉,乃至西天此上祖師,天下老和尚,皆只是名摸。 雪竇直截道:「如今要見黃頭老」,所以道,要見即便見,更要尋覓方見,則千里萬里也。黃頭老,乃黃面老子也,爾如今要見,「剎剎塵塵在半途。」尋常道:「一塵一塵剎,一葉一釋迦。」盡三千大千世界,所有微塵,只向一塵中見。當恁麼時,猶在半途,那邊更有半途在,且道在什麼處?釋迦老子,尚自不知,教山僧作麼生說得? 第九十五則 碧巖錄第九十五則 垂示云:有佛處不得住,住著頭角生;無佛處急走過,不走過,草深一丈。直饒凈裸裸赤灑灑,事外無機機外無事,未免守株待兔。且道總不恁麼,作麼生行履?試舉看。 舉,長慶有時云:「寧說阿羅漢有三毒,不說如來有二種語。不道如來無語,只是無二種語。」保福云:「作麼生是如來語?」慶云:「聾人爭得聞。」保福云:「情知爾向第二頭道。」慶云:「作麼生是如來語?」保福云:「吃茶去。」 長慶保福在雪峰會下,常互相舉覺商量。一日平常如此說話云:「寧說阿羅漢有三毒,不說如來有二種語。」梵語阿羅漢,此云殺賊。以功能彰名,能斷九九八十一品煩惱,諸漏已盡,梵行已立,此是無學阿羅漢位。三毒即是貪嗅癡。根本煩惱,八十一品,尚自斷盡,何況三毒!長慶道:「寧說阿羅漢有三毒,不說如來有二種語。」大意要顯如來無不實語。《法華經》云:「唯此一事實,餘二則非真。」又云:「唯有一乘法,無二亦無三。」世尊三百餘會,觀機逗教,應病與藥,萬種千般說法,畢竟無二種語。 他意到這裏,諸人作麼生見得?佛以一音演說法則不無,長慶要且未夢見如來語在,何故?大似人說食終不能飽。保福見他平地上說教,遂問:「作麼生是如來語?」慶云:「聾人爭得聞。」這漢知他幾時在鬼窟裏作活計來也。保福云:「情知爾第二頭道。」果中其言,卻問師兄作麼生是如來語,福云:「吃茶去。」槍頭倒被別人奪去了也。 大小長慶,失錢遭罪,且問諸人,如來語還有幾個?須知恁麼見得,方見這兩個漢敗缺。仔細檢點將來,盡合吃棒,放一線道與他理會。有的雲保福道得是,長慶道得不是。只管隨語生解,便道有得有失,殊不知,古人如擊石火,似閃電光,如今人不去他古人轉處看,只管去句下走,便道長慶當時不便用,所以落第二頭。保福云:「吃茶去。」便是第一頭。若只恁麼看,到彌勒下生,也不見古人意。若是作家,終不作這般見解。跳出這窠窟,向上自有一條路。爾若道「聾人爭得聞」有什麼不是處,保福云「吃茶去」有什麼是處,轉沒交涉。 是故道,他參活句,不參死句。這因緣與「遍身是通身是」因緣一般,無爾計較是非處,須是爾腳跟下,凈裸裸地,方見古人相見處。五祖老師云:「如馬前相撲相似,須是眼辨手親。」這個公案,若以正眼觀之俱無得失處,辨個得失。無親疏處,分個親疏。長慶也須禮拜保福始得。何故這個些子,巧處用得好,如電轉星飛相似。保福不妨牙上生牙,爪上生爪。頌云: 頭兮第一第二,臥龍不鑒止水, 無處有月波澄,有處無風浪起。 棱禪客棱禪客,三月禹門遭點額。 「頭兮第一第二。」人只管理會第一第二,正是死水裡作活計。這個機巧,爾只作第一第二會,且摸索不著在。雪竇云:「臥龍不鑒止水。」死水裡豈有龍藏?若是第一第二,正是止水裡作活計。須是洪波浩渺白浪滔天處,方有龍藏。正似前頭云「澄潭不許蒼龍蟠。」不見道:「死水不藏龍。」又道:「臥龍長怖碧潭清。」所以道無龍處有月波澄,風恬浪靜;有龍處無風起浪,大似保福道「吃茶去」,正是無風起浪。 雪竇到這裏,一時與爾打迭情解頌了也。他有餘韻,教成文理,依前就裡頭,著一隻眼,也不妨奇特。卻道「棱禪客棱禪客,三月禹門遭點額。」長慶雖是透龍門底龍,卻被保福驀頭一點。 第九十六則 碧巖錄第九十六則 舉,趙州示眾三轉語。 趙州示此三轉語了,末後卻云:「真佛屋裡坐。」這一句忒殺郎當。他古人出一隻眼,垂手接人,略借此語,通個消息,要為人。爾若一向正令全提,法堂前草深一丈,雪竇嫌他末後一句漏逗,所以削去,只頌三句。泥佛若渡水,則爛卻了也,金佛著渡爐中,則熔卻了也,木佛若渡火,便燒卻了也,有什麼難會?雪竇一百則頌古,計較葛藤,唯此三頌直下有衲僧氣息。只是這頌也不妨難會,爾若透得此三頌,便許爾罷參。 泥佛不渡水,神光照天地。 立雪如未休,何人不雕偽? 「泥佛不渡水,神光照天地」,這一句頌分明了。且道為什麼卻引神光?二祖初生時,神光燭室,亙於霄漢。又一夕神人現,謂二祖曰:「何久於此,汝當得道時至,宜即南之。」二祖以神遇遂名神光。久居伊洛,博極群書,每嘆曰:「孔老之教祖述風規。」近聞達摩大師住少林,乃往彼晨夕參扣。達摩端坐面壁,奠聞誨勵,光自忖曰:「昔人求道,敲骨出髓,刺血濟饑,布發掩泥,投崖飼虎,古尚若此,我又何如?」 其年十二月九日夜大雪,二祖立於砌下,遲明積雪過膝,達摩憫之曰:「汝立雪於此,當求何事?」二祖悲淚曰:「惟願慈開甘露門,廣度群品。」達摩曰:「諸佛妙道,曠劫精勤,難行能行,非忍而忍,豈以小德小智輕心慢心,欲冀真乘,無有是處。」二祖聞誨勵,向道益切,潛取利刀,自斷左臂,致於達摩前。 摩知是法器,遂問曰:「汝立雪斷臂,當為何事?」二祖曰:「某甲心未安,乞師安心。」摩曰:「將心來,與汝安。」祖曰:「覓心了不可得。」達摩云:「與汝安心竟。」後達摩為易其名曰慧可。後接得三祖燦大師,既傳法隱於舒州皖公山。屬後周武帝破滅佛法沙汰僧,師往來太湖縣司空山,居無常處,積十餘載無人知者。宣律師《高僧傳》,載二祖事不詳。三祖傳云,二祖妙法不傳於世,賴值末後依前悟他當時立雪。所以雪竇道:「立雪如未休,何人不雕偽。」立雪若未休,足恭諂詐之人皆效之,一時只成雕偽,則是諂詐之徒也。 雪竇頌泥佛不渡水,為什麼卻引這因緣來用?他參得意根下無一星事,凈裸裸地方頌得如此。五祖尋常教人看此三頌,豈不見洞山初和尚有頌示眾云:「五臺山上雲蒸飯,古佛堂前狗尿天,剎竿頭上煎餡子,三個胡孫夜簸錢。」又杜順和尚道:「懷州牛吃禾,益州馬腹脹。天下覓醫人,灸豬左膊上。」又傅大士頌云:「空手把鋤頭,步行騎水牛。人從橋上過,橋流水不流。」又云:「石人機似汝,也解唱巴歌。汝若似石人,雪曲應須和。」若會得此語,便會他雪竇頌: 金佛不渡爐,人來訪紫胡。 牌中數個字,清風何處無。 「金佛不渡爐,人來訪紫胡。」此一句亦頌了也。為什麼卻引人來訪紫胡?須是作家爐韝始得。紫胡和尚,山門立一牌,牌中有字云:「紫胡有一狗,上取人頭,中取人腰,下取人腳,擬議則喪身失命。」凡見新到便喝云:「看狗!」僧才回首,紫胡便歸方丈,且道為什麼卻咬趙州不得? 紫胡又一夕夜深於後架叫云:「捉賊,捉賊。」黑地逢著一僧,攔胸捉住云:「捉得也,捉得也。」僧云:「和尚,不是某甲。」胡云:「是則是,只是不肯承當。」爾若會得這話,便許爾咬殺一切人,處處清風凜凜。若也未然,牌中數個字,決定不奈何。若要見他,但透得盡方見,頌云: 木佛不渡火,常思破灶墮。 杖子忽擊著,方知辜負我。 「木佛不渡火,常思破灶墮。」此一句亦頌了。雪竇因此木佛不渡火,常思破灶墮。嵩山破灶墮和尚,不稱姓字,言行叵測,隱居嵩山。一日領徒,入山塢間,有廟甚靈,殿中唯安一灶,遠近祭祀不輟,烹殺物命甚多。師入廟中,以拄杖敲灶三下云:「咄汝本磚土合成,靈從何來?聖從何起?恁麼烹殺物命。」又乃擊三下,灶乃自傾破墮落。須臾有一人,青衣峨冠,忽然立師前設拜曰:「我乃灶神,久受業報,今日蒙師說無生法,已脫此處,生在天中,特來致謝。」師曰:「汝本有之性,非吾強言。」神再拜而沒。 侍者曰:「某甲等久參侍和尚,未蒙指示,灶神得何徑旨,便乃生天?」師曰:「我只向伊道,汝本磚土合成,靈從何來?聖從何起。」侍僧俱無對。師云:「會麼?」僧云:「不會。」師云:「禮拜著。」僧禮拜。師云:「破也,破也,墮也,墮也!」侍者忽然大悟。後有僧舉似安國師,師嘆云:「此子會盡物我一如。」灶神悟此則故是,其僧乃蘊成身,亦云破也墮也,二俱開悟。且四大五蘊,與磚瓦泥土,是同是別? 既是如此,雪竇為什麼道:「杖子忽擊著,方知辜負我?」因甚卻成個「辜負」去?只是未得拄杖子在。且道雪竇頌木佛不渡火,為什麼卻引破灶墮公案?老僧直截與爾說,他意只是絕得失情塵意想。凈裸裸地,自然見他親切處也。 第九十七則 碧巖錄第九十七則 垂示云:拈一放一,未是作家,舉一明三,猶乖宗旨。直得天地陟變四方絕唱,雷奔電馳雲行雨驟,傾湫倒岳甕瀉盆傾,也未提得一半在。還有解轉天關能移地軸的麼?試舉看。 舉,《金剛經》云:「若為人輕賤,是人先世罪業,應墮惡道。以今世人輕賤故,先世罪業,則為消滅。」 《金剛經》云:「若為人輕賤,是人先世罪業,應墮惡道,以今世人輕賤故,先世罪業則為消滅。」只據平常講究,乃經中常論。雪竇拈來頌這意,欲打破教家鬼窟裏活計。昭明太子科此一分,為能凈業障。教中大意說此經靈驗,如此之人先世造地獄業,為善力強未受,以今世人輕賤故,先世罪業則為消滅,此經故能消無量劫來罪業,轉重成輕轉輕不受,復得佛果菩提。據教家,轉此二十餘張經,便喚作持經,有什麼交涉。 有的道,經自有靈驗。若恁麼,爾試將一卷放在閑處看,他有感應也無?法眼云:「證佛地者,名持此經。經中云:『一切諸佛,及諸佛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法,皆從此經出。』且道喚什麼作此經?莫是黃卷赤軸底是麼?且莫錯認定盤星。」 金剛諭於法體堅固,故物不能壞,利用故,能摧一切物。擬山則山摧,擬海則海竭,就諭彰名,其法亦然。此般若有三種,一實相般若,二觀照般若,三文字般若。實相般若者即是真智,乃諸人腳跟下一段大事,輝騰今古,迥絕知見,凈裸裸赤灑灑者是;觀照般若者即是真境,二六時中,放光動地,聞聲見色者;文字般若者即能詮文字。即如今說者聽者,且道是般若不是般若? 古人道:「人人有一卷經。」又道:「手不執經卷,常轉如是經。」若據此經靈驗,何止轉重令輕,轉輕不受,設使敵聖功能,未為奇特。不見龐居士聽講《金剛經》,問座主曰:「俗人敢有小問,不知如何?」主云:「有疑請問。」士云:「『無我相無人相』,既無我人相,教阿誰講阿誰聽?」座主無對,卻云:「某甲依文解義,不知此意。」居士乃有頌云:「無我亦無人,作麼有疏親?勸君休歷座,爭似直求真。金剛般若性,外絕一纖塵。我聞並信受,總是假稱名。」此頌最好,分明一時說了也。 圭峰科《四句偈》云:「『凡所有相,皆是虛妄,若見諸相非相,即見如來。』此四句偈義,全同證佛地者,名持此經。」又道:「『若以色見我,以音聲求我,是人行邪道,不能見如來。』此亦是四句偈。」晦堂云:「話墮也不知。」 雪竇於此經上指出,若有人持此經者,即是諸人本地風光本來面目。若據祖令當行,本地風光本來面目,亦斬為三段。三世諸佛十二分教不消一捏,到這裡設使有萬種功能,亦不能管得。如今人只管轉經,都不知是什麼道理,只管道我一日轉得多少,只認黃卷赤軸巡行數墨,殊不知全從自己本心上起,這個唯是轉處些子。大珠和尚云:「向空屋裡堆數函經,看他放光麼?」只以自家一念發底心是功德,何故? 萬法皆出於自心。一念是靈,既靈即通,既通即變。古人道:「青青翠竹,盡是真如;鬱鬱黃花,無非般若。」若見得徹去,即是真如。忽未見得,且道作麼生喚作真如?《華嚴經》云:「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,應觀法界性一切唯心造。」爾若識得去,逢境遇緣,為主為宗。若未能明得,且伏聽處分。雪竇出眼頌大概,要明經靈驗也。頌云: 明珠在掌,有功者賞。 胡漢不來,全無伎倆。 伎倆既無,波旬失途。 瞿曇瞿曇,識我也無? 「明珠在掌,有功者賞。」若有人持得此經,有功驗者,則以珠賞之。他得此珠,自然會用,胡來胡現,漢來漢現,萬象森羅,縱橫顯現,此是有功勛。法眼云:「證佛地者,名持此經。」此兩句頌公案畢。 「胡漢不來,全無伎倆。」雪竇裂轉鼻孔,也有胡漢來,則教爾現,若忽胡漢俱不來時,又且如何?到這裏,佛眼也覷不見,且道是功勛是罪業,是胡是漢?直似羚羊掛角,莫道聲響蹤跡,氣息也無,向什麼處摸索?至使諸天捧花無路,魔外潛覷無門。 是故洞山和尚一生住院,土地神覓蹤跡不見。一日廚前拋撒米面,洞山起心曰:「常住物色,何得作賤如此?」土地神遂得一見,便禮拜。雪竇道,「伎倆既無」,若到此無伎倆處,波旬也教失途。世尊以一切眾生為赤子,若有一人,發心修行,波旬宮殿,為之振裂,他便來惱亂修行者。雪竇道,直饒波旬恁麼來,也須教失卻途路無近傍處。雪竇更自點胸云:「瞿曇瞿曇,識我也無?」莫道是波旬,任是佛來,還識我也無?釋迦老子尚自不見,諸人向什麼處摸索?復云:「勘破了也。」且道是雪竇勘破瞿曇,瞿曇勘破雪竇?具眼者試定當看。 第九十八則 碧巖錄第九十八則 垂示云:一夏嘮嘮打葛藤,幾乎絆倒五湖僧。金剛寶劍當頭截,始覺從來百不能。且道作麼生是金剛寶劍?貶上眉毛,試請露鋒芒看。 舉,天平和尚行腳時參西院,常云:「莫道會佛法,覓個舉話人也無。」一日西院遙見召云:「從漪。」平舉頭。西院云:「錯。」平行三兩步。西院又云:「錯。」平近前。西院云:「適來這兩錯,是西院錯,是上座錯?」平云:「從漪錯。」西院云:「錯。」平休去。西院云:「且在這裏過夏,待共上座商量這兩錯。」平當時便行,後住院謂眾云:「我當初行腳時,被業風吹到思明長老處,連下兩錯,更留我過夏,待共我商量。我不道恁麼時錯,我發足向南方去時,早知道錯了也。」 思明先參大覺,後承嗣前寶壽,一日問:「踏破化城來時如何?」壽云:「利劍不斬死漢。」明云:「斬。」壽便打。思明十回道斬,壽十回打云:「這漢著甚死急將個死尸抵他痛棒。」遂喝出。其有一僧,問寶壽云:「適來問話的僧,甚有道理。和尚方便接他。」寶壽亦打,趕出這僧。且道寶壽亦趕這僧,唯當道他說是說非,且別有道理,意作麼生?後來俱承嗣寶壽。 思明一日出見南院,院問云:「甚處來?」明云:「許州來。」院云:「將得什麼來?」明云:「將得個江西剃刀,獻與和尚。」院云:「既從許州來,因甚卻有江西剃刀。」明把院手掏一掏,院云:「侍者收取。」思明以衣袖拂一拂便行。院云:「阿剌剌,阿剌剌。」 天平曾參進山主來,為他到諸方,參得些蘿卜頭禪在肚皮裏,到處便輕開大口道,我會禪會道,常云:「莫道會佛法,覓個舉話人也無。」屎臭氣熏人,只管放輕薄。且如諸佛未出世,祖師未西來,未有問答,未有公案已前,還有禪道麼? 古人事不獲已,對機垂示,後人喚作公案。因世尊拈花,迦葉微笑,後來阿難問迦葉:「世尊傳金蝠外別傳何法?」迦葉云:「阿難。」阿難應諾。迦葉云:「倒卻門前剎竿著。」只如未拈花阿難未問已前,甚處得公案來?只管被諸方冬瓜印子印定了便道:我會佛法奇特,莫教人知。天平正如此,被西院叫來連下兩錯,直得周++惶怖分疏不下,前不構村後不迭店。有者道:「說個西來意,早錯了也。」殊不知西院這兩錯落處,諸人且道落在什麼處? 所以道,他參活句不參死句。天平舉頭,已是落二落三了也。西院云「錯」,他卻不薦得當陽用處,只道我肚皮裏有禪,莫管他,又行三兩步。西院又云「錯」,卻依舊黑漫漫地。天平近前,西院云:「適來兩錯,是西院錯,是上座錯?」天平云:「從漪錯。」且喜沒交涉,已是第七第八頭了也。西院云:「且在這裏度夏,待共上座商量這兩錯。」天平當時便行,似則也似,是則未是。也不道他不是,只是趕不上,雖然如是,卻有些子衲僧氣息。 天平後住院謂眾云:「我當初行腳時,被業風吹到思明和尚處,連下兩錯,更留我度夏,待共我商量。我不道恁麼時錯,我發足向南方去時,早知道錯了也。」這漢也殺道,只是落第七第八頭,料掉沒交涉。 如今人聞他道「發足向南方去時,早知道錯了也」,便去卜度道,未行腳時,自無許多佛法禪道;及至行腳,被諸方熱瞞,不可未行腳時,喚地作天,喚山作水,幸無一星事。若總恁麼作流俗見解,何不買一片帽戴,大家過時,有什麼用處?佛法不是這個道理。若論此事,豈有許多般葛藤。爾若道我會他不會,擔一簷禪,繞天下走,被明眼人勘破,一點也使不著。雪竇正如此頌出: 禪家流,愛輕薄,滿肚參來用不著。 堪悲堪笑天平老,卻謂當初悔行腳。 錯錯,西院清風頓銷鑠。 「禪家流,愛輕薄,滿肚參來用不著。」這漢會則會,只是用不得,尋常目視雲霄,道他會得多少禪,及至向烘爐裡才烹,原來一點使不著。五祖先師道:「有一般人參禪,如琉璃瓶裡搗糍糕相似,更動轉不得,抖擻不出,觸著便破。若要活潑潑地,但參皮殼漏子禪,直向高山上,撲將下來,亦不破亦不壞。」 古人道,設使言前薦得,猶是滯殼迷封,直饒句下精通,未免觸途狂見。「堪悲堪笑天平老,卻謂當初悔行腳。」雪竇道,堪悲他對人說不出,堪笑他會一肚皮禪,更使些子不著,「錯錯」,這兩錯,有者道,天平不會是錯。又有的道,無語的是錯,有什麼交涉。殊不知這兩錯,如擊石火,似閃電光,是他向上人行履處。如仗劍斬人直取人咽喉命根方斷。若向此劍刃上行得,便七縱八橫,若會得兩錯,便可以見「西院清風頓銷鑠。」雪竇上堂,舉此話了,意道錯。我且問爾,雪竇這兩錯,何似天平錯,且參三十年。 第九十九則 碧巖錄第九十九則 垂示云:龍吟霧起,虎嘯風生。出世宗猷,金玉相振。通方作略,箭鋒相拄。遍界不藏,遠近齊彰,古今明辨,且道是什麼人境界?試舉看。 舉,肅宗帝問忠問師:「如何是十身調禦?」國師云:「檀越踏毗盧頂上行。」帝云:「寡人不會。」國師云:「莫認自己清凈法身。」 肅宗皇帝,在東宮時,已參忠國師,後來即位,敬之愈篤,出入迎送躬自捧車輦。一日致個問端來,問國師云:「如何是十身調禦?」師云:「檀越踏毗盧頂上行。」國師平生一條脊梁骨硬如生鐵,及至帝王面前,如爛泥相似。雖然答得廉纖,卻有個好處。他道:「爾要會得,檀越須是向毗盧頂寧+頁上行始得。」他卻不薦,更道:「寡人不會。」國師後面忒殺郎當落草,更注頭上底一句云:「莫錯認自己清凈法身。」所謂人人具足,個個圓成。看他一放一收,八面受敵。 不見道:「善為師者,應機設教,看風使帆。」若只僻守一隅,豈能回互。看他黃檗老善能接人,遇著臨濟,三回便痛施六十棒,臨濟當下便會去。及至為裴相國,葛藤忒殺,此豈不是善為人師。 忠國師善巧方便,接肅宗帝,蓋為他有八面受敵的手段。「十身調御」者,即是十種他受用身。法報化三身,即法身也。何故?報化非真佛,亦非說法者。據法身,則一片虛凝,靈明寂照。 太原孚上座,在揚州光孝寺,講《涅槃經》,有游方僧,即夾山典座,在寺阻雪,因往聽講,講至三因佛性、三德法身,廣談法身妙理,典座忽然失笑。孚乃目顧,講罷令請禪者問云:「某素智狹劣,依文解義,適來講次,見上人失笑,某必有所短乏處,請上人說。」典座云:「座主不問,即不敢說。座主既問,則不可不言。某實是笑座主不識法身。」孚云:「如此解說,何處不是?」典座云:「請座主更說一遍。孚曰:「法身之理,猶若太虛,豎窮三際,橫亙十方,彌綸八極,包括二儀,隨緣赴感,靡不周遍。」典座曰:「不道座主說不是,只識得法身量邊事,實未識法身在。」孚曰:「既然如是,禪者當為我說。」典座曰:「若如是,座主暫輟講旬日,於靜室中端然靜慮,收心攝念,善惡諸緣一時放卻,自窮究看。」 孚一依所言,從初夜至五更,聞鼓角鳴,忽然契悟,便去叩禪者門。典座曰:「阿誰?」孚曰某甲。典座咄曰:「教汝傳持大教,代佛說法,夜半為什麼醉酒臥街?」半曰:「自來講經,將生身父母鼻孔扭捏,從今日已後,更不敢如是。」看他奇特漢,豈只去認個昭昭靈靈,落在驢前馬後。須是打破業識,無一絲毫頭可得,猶只得一半在。 古人道:「不起纖毫修學心,無相光中常自在。」但識常寂滅底,莫認聲色。但識靈知,莫認妄想。所以道:「假使鐵輪頂上旋,定慧圓明終不失。」達摩問二祖:「汝立雪斷臂,當為何事?」祖曰:「某甲心未安,乞師安心。」摩云:「將心來,與汝安。」祖曰:「覓心了不可得。」摩曰:「與汝安心竟。」二祖忽然領悟。且道正當恁麼時,法身在什麼處? 長沙云:「學道之人不識真,只為從前認識神。無量劫來生死本,癡人喚作本來人。」如今人只認得個昭昭靈靈,便瞠眼努目弄精魂,有什麼交涉?只如他道「莫認自己清凈法身」,且如自己法身,爾也未夢見在,更說什麼莫認?教家以清凈法身為極則,為什麼卻不教人認?不見道:「認著依前還不是。」咄,好便與棒。 會得此意者,始會他道「莫認自己清凈法身」。雪竇嫌他老婆心切,爭奈爛泥里有刺。豈不見洞山和尚接人有三路,所謂玄路、烏道、展手。初機學道,且此三路行履。僧問師:「尋常教學人行鳥道,未審如何是鳥道?」洞山云:「不逢一人。」僧云:「如何行?」山云:「直須足下無私去。」僧云:「只如行鳥道,莫便是本來面目否?」山云:「梨因什麼顛倒?」僧云:「什麼處是學人顛倒處?」山云:「若不顛倒,為什麼認奴作郎。」僧云:「如何是本來面目?」山云:「不行鳥道。」須是見倒這般田地,方有少分相應,直下打迭教削跡吞聲,猶是衲僧門下沙彌童行見解在。更須回首塵勞,繁興大用,始得。雪竇頌云: 一國之師亦強名,南陽獨許振嘉聲。 大唐扶得真天子,曾踏毗盧頂上行。 鐵錘擊碎黃金骨,天地之間更何物。 三千剎海夜沉沉,不知誰入蒼龍窟。 「一國之師亦強名,南陽獨許振嘉聲。」此頌一似個真贊相似。不見道至人無名,喚作國師,亦是強安名了。國師之道,不可比倫,善能恁麼接人,獨許南陽是個作家。「大唐扶得真天子,曾踏毗盧頂上行。」若是具眼衲僧眼腦,須是向毗盧頂上行,方見此十身調御。佛謂之調御,便是十號之一數也。一身化十身,十身化百身,乃至於百億身,大綱只是一身,這一頌卻易說。 後頌他道莫認自己清凈法身,頌得水灑不著,直是難下口說。「鐵錘擊碎黃金骨」,此頌「莫認自己清凈法身」,雪竇忒殺贊嘆他,黃金骨一錘擊碎了也。「天地之間更何物」,直須凈裸裸赤灑灑,更無一物可得,乃是本地風光。一似「三千剎海夜沉沉」,三千大千世界香水海中有無邊剎,一剎有一海,正當夜靜更深時,天地一時澄澄地,且道是什麼?切忌作閉目合眼會。若恁麼會,正墮在毒海。「不知誰入蒼龍窟?」展腳縮腳,且道是誰?諸人鼻孔一時被雪竇穿卻了也。 第一百則 碧巖錄第一百則 垂示云:收因結果,盡始盡終,對面無私,元不曾說,忽有個出來道,一夏請益為什麼不曾說,待爾悟來向爾道,且道為復是當面諱卻,為復別有長處,試舉看。 舉,僧問巴陵:「如何是吹毛劍?」陵云:「珊瑚枝枝撐著月。」 巴陵不動干戈,四海五湖多少人舌頭落地,雲門接人正如此,他是雲門的子,亦各具個作略。是故道:「我愛韶陽新定機,一生與人抽釘拔楔。」這個話正恁麼地也。於一句中,自然具三句,函蓋乾坤句,截斷眾流句,隨波逐浪句,答得也不妨奇特。 浮山遠錄公云:「未透底人,參句不如參意;透得底人,參意不如參句。」雲門下有三尊宿,答吹毛劍俱云「了」,唯是巴陵答得過於了字,此乃得句也。且道,「了」字與「珊瑚枝枝撐著月」,是同是別?前來道「三句可辨,一鏃遼空」,要會這話,須是絕情塵,意想凈盡,方見他道「珊瑚枝枝撐著月」。若更作道理,轉見摸索不著。 此語是禪月懷友人詩曰:「厚似鐵圍山上鐵,薄似雙成仙體纈。蜀機鳳雛動蹶蹩,珊瑚枝枝撐著月。王凱家中藏難掘,顏回饑漢愁天雪。古檜筆直雷不折,雪衣石女蟠桃缺。佩入龍宮步遲遲,繡簾銀簟何參差。即不知驅龍失珠知不知。」此為貫休《還舉人歌行卷》巴陵於句中,取一句答吹毛劍,則是快劍刃上吹毛試之,其毛自斷,乃利劍,謂之吹毛也。巴陵只就他問處,便答這個話,頭落也不知。頌云: 要平不平,大巧若拙。 或指或掌,倚天照雪。 大冶兮磨礱不下,良工兮拂拭未歇。 別,別,珊瑚枝枝撐著月。 「要平不平,大巧若拙。」古有俠客,路見不平,以強凌弱,即飛劍取強者頭,所以宗師家,眉藏寶劍,袖掛金錘,以斷不平之事。「大巧若拙」,巴陵答處,要平不平之事,為他語忒殺傷巧,返成拙相似,何故?為他不當面揮來,卻僻地里,一截暗取人頭,而人不覺。 「或指或掌,倚天照雪。」會得則如倚天長劍,凜凜神威。古人道:「心月孤圓,光吞萬象。光非照境,境亦非存。光境俱忘,復是何物?」此寶劍或現在指上,忽現掌中。昔日慶藏主說到這裏,豎手云:「還見麼?」也不必在手指上也。雪竇借路經過,教爾見古意,且道一切處不可不是吹毛劍也。所以道:「三級浪高魚化龍,癡人猶戽夜塘水。」 《祖庭事苑》載《孝子傳》云:楚王夫人,嘗夏乘涼抱鐵柱感孕,後產一鐵塊,楚王令干將鑄為劍,三年乃成雙劍,一雌一雄。干將密留雄,以雌進於楚王。王秘於匣中,常聞悲鳴,王問群臣,臣曰:「劍有雌雄,鳴者憶雄耳。」王大怒,即收干將殺之。干將知其應,乃以劍藏屋柱中,因囑妻莫耶曰:「日出北戶,南山其松。松生於石,劍在其中。」妻後生男,名眉間赤,年十五問母曰:「父何在?」母乃述前事,久思惟剖柱得劍,日夜欲為父報仇。楚王亦募覓其人,宣言:「有得眉間赤者厚賞之。」眉間赤遂逃。俄有客曰:「子得非眉間赤邪?」曰:「然。」客曰:「吾甑山人也,能為子報父仇。」赤曰:「父昔無辜,枉被荼毒。君今惠念,何所須邪?」客曰:「當得子頭並劍。」赤乃與劍並頭,客得之進於楚王,王大喜。客曰:「願煎油烹之。」王遂投於鼎中。客詒於王曰:「其首不爛。」王方臨視,客於後以劍擬王頭墮鼎中,於是二首相嚙,尋亦俱爛。川本無此楚王一段。 雪竇道此劍能「倚天照雪」。尋常道倚天長劍光能照雪,這些子用處,直得「大冶兮磨礱不下」,任是良工拂拭也未歇。良工即乾將是也,故事自顯。雪竇頌了,末後顯出道:「別別」,也不妨奇特,別有好處,與尋常劍不同,且道如何是別處?「珊瑚枝枝撐著月」,可謂光前絕後獨據寰中,更無等匹,畢竟如何?諸人頭落也!老僧更有一小偈: 萬斛盈舟信手喀,卻因一粒甕吞蛇。拈提百轉舊公案,撒卻時人幾眼沙。 後序 雪竇頌古百則,叢林學道詮要也,其間取譬經論或儒家文史,以發明此事,非具眼宗匠時為後學擊揚剖析,則無以知之。 圓悟老師,在成都時,予與諸人請益其說,師後住夾山道林,復為學徒扣之,凡三提宗綱,語雖不同,其旨一也,門人掇而錄之,既二十年矣,師未嘗過而問焉,流傳四方,或致榧駁,諸方且因其言以其道不能尋繹之,而妄有改作,則此書遂廢矣,學者幸諦其傳焉。 宣和乙已春暮上休,++人關友無黨記。 重刊圓悟禪師碧巖集疏 雪竇《頌古百則》,圓悟重下注腳,單示叢林,永垂宗旨,經也;學人機鋒捷出,大慧密室勘辨,知無實詣,毀梓不傳,權也。此書諸佛正眼,列祖大機,兩經鉗錘,一無瑕秣,茲欲與大慧長書並駕,同《圜悟心要》兼行,揭杲日於迷途,指南於慧海,快然一睹,開彼群愚,相與圓成,不無利益,幸甚。 右伏以,十七歲便悟云門睦州,可道是口頭三昧,二百年不見碧巖雪竇,忽遭渠手下一交,怎忘得弓冶裘箕,莫斷卻兒孫種草,隨人去腳跟後轉,誰下得釣龍鉤,有個具眼目的來,不看作系驢橛,此事當如筏喻,他時自會筌忘。家家門戶透長安,前者呼後者應,種種因緣歸大數。昔之廢今之興,莫怪山僧口多,終是老婆心切。不讀東土書,安知西來意,重興一代宗風。雖無南去雁,看取北來魚,便有十分消息,持同文印。讀無盡燈謹疏。 圓悟老祖居夾山時,集成此書,欲天下後世知有佛祖玄奧,豈小補哉。老妙喜深患學者不根於道,溺於知解,由是毀之,謂其父子之間矛盾,可乎?今辱中張居士重為板行,果何謂哉。覽者宜自擇焉。 大德壬寅中秋,住天童第七世法孫比丘凈日拜手謹書。 圓悟禪師,評唱雪竇和尚頌古一百則,剖決玄微,抉剔幽迭,顯列祖之機用,開後學之心源,況妙智虛凝,神機默運,晶旭輝而玄扃洞照,圓蟾升而幽室朗明,豈淺識而能致極哉。後大慧禪師,因學人入室,下語頗異,疑之,才勘而邪鋒自挫,再鞠而納款自降,曰:「我《碧巖集》中記來,實非有悟。」因慮其後不明根,專尚語言以圖口捷,由是火之以救斯弊也。然成此書,火此書,其用心則一,豈有二哉。辱中張明遠偶獲雪堂刊本及蜀本,校訂訛舛,刊成此書,流通萬古,使上根大智之士,一覽而頓開本心,直造無疑之地,豈小補云乎哉。 延綁丁已迎佛會日,徑山住持比丘帝陵拜書以為後序。 儒門子貢極有功於東家聖人,藉令良馬見鞭影而奔,皆如瞠若乎後之顏子,吾聖師游乎何言之天久矣,靈山會上,四眾海集,世尊拈花宗旨,諸人罔措,獨迦葉尊者,微為之破顏,與吾教中一唯之外口耳俱喪,同一頓徹懸悟,當時曾參,不直下剖擊忠恕之秘鑰,豈惟門人之惑滋甚,千載之下,何以氣一貫之迷云乎。異時成都佛果圓悟老禪,笏夾山丈室,拈提雪竇《頌古百則》,其大弟子杲上座,懼學人泥於言句,辜負從上諸祖,取老和尚舌頭,一截並付烈焰,煙而揚之拉++堆,自以巨壑太虛投置毫滴,如古德德山賣弄油糍婆前,此疏鈔已埃冷而無餘矣。野火燒不盡,春風吹又生。花落碧巖,陽坡如繡。歷過去劫,死灰復燃。不知何許,許多葛藤,一一從辱中張居士手栽無影樹子上,全體敗露,直得般若無說諸天雨花,百七八十年,衲僧驀地橫穿鼻孔,從前不曾嗅底寶熏,一旦水湧雲蒸,於八萬四千毛孔,悉普悉遍,可謂甚深希有,難值難遇之事。已而居士二子得心疾,或謂,勤寶經杲上座毀板,居士不當拾遺燼,而日月光景之故,受如是報,居士者疑其說,以質於予。 予謂,圓悟門人人人而杲上座,碧巖自碧,何得有說,杲上座見月亡指,遂乃追尤古佛,毒燎亙天。倒卻剎竿,不放一線。彼未嘗識月者,誰將乘一指而示之。或者又謂,杲上座火此書,盟之社鬼者深重,居士二子之患正坐此。予謂,當杲上座灼然秉炬時,煉得故紙通紅,何緣密室通風,老勤巴命門舌根,別自有不壞處,一星迸散,明月空山,張居士那裡得這消息來,把天然一段西蜀錦機,依舊織作舊日花樣,意者主林神陰為之地,訶護至今,料亦是此書合出世因緣時節。清涼池上,針芥相逢,則書寫讀誦,為人演說之功,應獲殊勝福德。何況金石刻鏤,展轉流布。居士二子之心疾根本,本不在此。客作漢妄以情識卜度,居士緣其目前不足計拔之禍福,亦以情識卜度之,是相隨赴火坑也,豈不冤哉。 冥驗記,沛國周氏,三子並喑。一日有客造門曰:「君可內省宿愆。」忽猛憶兒時見燕巢三子,伺其母出,各以一蒺藜吞之,斯須共斃,母還悲鳴而去,常自悔責。客曰:「君既知悔責,罪今免矣。三子即皆能言。然則居士二子之病風喪心,得無亦有可悔恨之事乎?談般若者:「若為人輕賤,是人先世罪業,應墮惡道,以今世人輕賤故,先世罪業即為消滅。」居士能於此有省,縱無始劫來所造諸業,當應時消滅,即君二子之心疾,當如周氏三子之應時能言,可以不疑。 世尊住世,四十九年,六百函文字,覆藏遍界。若從杲上座之說,萬年一念,更蹤跡什麼?向上禪林無限尊宿,有兩句最端的,曰:「任爾即心即佛,我但非心非佛。」今而後有謗如來正法輪者,君但應之曰:「任汝說杲上座的是,我只說勤老師的是。」若不如是,即恐燎卻面門,四百四病一時發矣,將如居士二子心疾何。不見古人道,養子方知父母恩,居士學佛知恩,臨老懺悔,他日作家爐韝,跳出丈六金身,不知還見勤老師真個揚眉豎拂否。若還一句薦得,向道佛祖有誓,罪不重科,莫殃及他家兒孫好。雖然如是,且得沒交涉,是年延綁丁巳中元日,海粟老人馮子振題。 碧巖集行於世者數版,卷套多多,到上學徒盛笈,非便也。故予欲成小字,縮行省紙冊,有年所矣。安政丁巳秋,篤信檀士戮力舍財,喜資上木,即命剞劂氏,事既竣焉,喜舍刊粹制本賤價,固予初志也。若夫碧巖曲節,先哲序跋善美盡盡,予何言乎。簡省刻成,故書詹言於策端,爾安政六年歲在己未秋七月初吉。 敕住華園玉桃庵主萬寧玄匯敬識。 註腳